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狼藉与惶然。
太医令的银针似乎暂时压制住了那摧心肝的剧痛,林深不再剧烈挣扎,但身体仍不时掠过一阵细微的抽搐,破碎的呻吟从齿缝间溢出,显示着他仍在痛苦的余波中沉浮。
程颂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仿佛怀中所拥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那被冷汗浸透、冰凉颤抖的身体,下颌紧贴着林深滚烫的额角,颈侧伤口的血已半凝,暗红色的血痂与他玄色的衣料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深刻的齿痕狰狞地昭示着方才的惨烈。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一阵更加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惶恐的跪拜声:“陛下!”
珠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身寒夜的清冷与威压,齐帝林晟疾步闯入。
他显然是刚从寝宫匆匆赶来,龙袍只是随意披着,发冠微斜,平日威严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怒与焦灼。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内室,先是落在榻上意识模糊、浑身血迹斑斑的太子身上,那眼神瞬间痛得缩紧,随即,如同冰刃般剐过程颂紧紧抱着太子的手臂,以及两人之间那暧昧而惨烈的纠缠姿态,最终定格在程颂颈侧那清晰无比的咬痕和满身血污上。
“放肆!”齐帝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给朕滚开!”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狠狠推开程颂。
程颂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跄后退数步,牵动了颈侧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但他立刻稳住身形,垂首跪倒在地,不敢有丝毫辩解:“奴才……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齐帝看都未看他一眼,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榻上的林深身上。
他俯身,动作是与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伸手将林深从那片凌乱染血的被褥中轻轻揽起,拥入自己怀中。
“宝儿……朕的宝儿……”
他低声唤着林深幼时的乳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用宽大的龙袍袖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林深脸上混合着汗水与血水的污迹,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抠破的头皮,检查他指尖的伤痕。
那眼神里的心疼与后怕,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深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对这陌生的怀抱有些抗拒,眉头紧蹙,发出模糊的呓语。
“没事了,父皇在这里,没事了……”
齐帝将他搂得更紧,像小时候哄他入睡般,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目光却锐利地扫向跪在一旁的太医令,“太子如何?”
太医令连忙叩首:“回陛下,殿下此乃头风突发,来势凶猛,幸而……幸而程颂及时护持,未让殿下伤及要害。老臣已施针暂时稳住病情,还需立刻用药,静养观察。”
“旧疾?”齐帝眼神一沉,显然对此知情,但每次发作仍让他心如刀绞。
他的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纹丝不动的程颂,那颈侧的咬痕和满身太子的血迹,刺眼无比。
一个卑贱的太监,竟敢如此亲近、禁锢太子,甚至让太子在失控之下……
“程颂,”齐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护主不力,致使太子受此苦楚,更兼举止僭越,冲撞御前。滚去殿外石阶上跪着!没有朕的吩咐,不许起身!”
“奴才……领旨。”
程颂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他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榻上的林深,便依言起身,默默退出了内室。
背脊挺直,步伐稳定,唯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殿外,夜风凛冽,冰冷的石阶透着刺骨的寒意。
程颂直挺挺地跪下,膝盖接触冰冷石面的瞬间,传来一阵钝痛。
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墨色天幕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的残月。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自一场浑浑噩噩的高烧中醒来,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自己曾是权倾朝野、深受帝信的程大将军,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向他伸出小手、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太子林深,更想起了……
自己是怎样被权力和虚情假意蒙蔽了双眼,是怎样一步步背叛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那个口蜜腹剑的女人和外戚势力勾结,最后……
亲自带着兵马,逼入了东宫。
他记得宫变那夜冲天的火光,记得眼前这人穿着皇袍,站在殿前,看着他时那不敢置信、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神。
那眼神,比此刻膝下的石阶还要冰冷千百倍。
最后关头,看着乱箭射向那人,他后悔了。
那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悔恨让他如同疯魔,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箭矢。
利刃穿透血肉的感觉如此清晰,比今夜林深咬下的伤口要痛上千百倍。
他倒下去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努力地想抬头,想再看一眼那人的脸,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恨他……
却最终,什么也没看到,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以为那就是终结。
却没想到,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和罪孽,再次回到了这个人身边。
四年了。
这四年里,他守着太子殿下,看着他在这诡谲的朝堂中步步为营。
每一次殿下头痛发作,他都如同再次经历一遍万箭穿心之痛。
他拼尽全力去保护,去弥补,去做一切他前世未曾做到的事,像一个最忠诚的影子,守在他目光所及或不及之处。
他不敢奢求原谅,甚至不敢让殿下想起分毫。
他只求能这样守着,护他平安顺遂,哪怕用自己的性命去填。
可今夜,殿下那瞬间松懈的咬合,那闪回的记忆碎片……
是否意味着,那被刻意遗忘的过往,正试图冲破禁锢?
殿下若全部想起……还会允许他留在身边吗?
冰冷的夜风吹过程颂颈侧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闭上眼,前世那人死寂冰冷的眼神与今夜怀中人痛苦颤抖的模样交织重叠,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殿内,隐约传来齐帝低沉的安抚声和太医忙碌的动静。
殿外,玄衣侍卫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如同一个沉默的赎罪者,用身体的苦痛,祭奠着前世今生的罪与罚。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但只要还能守在这殿外,还能感知到里面那人的一丝气息,对他而言,便是上天最大的……也是最为残忍的恩赐。
殿内的灯火将齐帝小心翼翼抱着太子的身影投在窗棂上,那剪影温暖却遥远。
程颂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夜风穿透单薄的玄衣,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冷。
颈侧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带着林深齿间决绝的力度。
这痛楚奇异地清晰,仿佛将他从前世血色的梦魇中短暂唤醒。
他记得,前世挡箭时,箭矢撕裂皮肉的闷响与此刻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他再无力看清殿下的表情,是恨,是痛,还是……一丝怜悯?
如今,他带着洗不尽的罪孽重归,甘愿隐于暗处,做他最卑微的盾。
可若殿下真的忆起过往,忆起他曾经的背叛……
程颂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那扇紧闭的殿门,此刻如同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连跪在这里的资格,或许都将失去。
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程颂脊背瞬间绷直,所有思绪戛然而止。
他凝神细听,直到那声音平息,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重新将头埋低。
无论前路如何,此刻,他仍能守在此处。
这就够了。
喜欢我不想做万人迷【快穿】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我不想做万人迷【快穿】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