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轩策马出了成都城,依照地图指引,一路向着西南方向,纵马疾驰。
初时,道路尚算平坦开阔,两旁是富庶的成都平原沃野,稻田青青,溪流纵横,道上间或还能遇到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或是结伴而行的商旅。
随着日头偏西,路程不断延伸,大地开始隆起,先前规整的稻田变得零碎,最终被大片野生的竹林和灌木丛取代。村落变得稀少,往往相隔十数里才能望见一两处稀稀拉拉的炊烟,泥墙茅舍也显得比平原上的更为破败。
这第一夜,林云轩便是在荒郊野外露宿而过。
第二天再往前,人烟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下去,道路愈发狭窄,很多时候仅是依靠以往马帮踏出的痕迹在红土与岩石间延伸。
两侧多是未经斧凿的原始山林,树木高大,枝叶虬结,唯有鸟鸣兽嚎,时近,时远。
成都府本在大周就已属边疆府州,深入川西南的腹地,开始步入雅州地界后,更是一股未经开发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
道路一侧常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水声轰鸣,水汽蒸腾而上,将山壁上的蕨类和青苔滋养得异常肥厚,绿得甚至隐隐有些发黑。
而另一侧则是近乎垂直的斑斓丹霞崖壁,赭红、灰白、暗黄的岩层赤裸地暴露在湿热的空气中。
时间一晃,几日过去,林云轩在一处勉强可容歇脚的山崖转角停下,人和马都已是汗透衣襟,唇干舌燥。
环顾四周,层峦叠嶂,目光所及,除了嶙峋的山石与顽强的灌木,竟再无半点人迹,唯有风声在谷中呜咽,更显空寂。
习惯性地解下挂在马鞍旁的竹制水筒,拔开塞子,仰头往嘴里倒了倒,却只感到筒壁一片干涩,没有半滴水珠滑落。
林云轩恍然记起,昨夜宿营时抿的那一小口,已是最后的一点储备。
喉间的干渴感如火烧,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转头看向身旁的秦马,此刻它也耷拉着脑袋,鼻翼翕动,显得无精打采。
自己倒是问题不大,自从学会辟谷调息后,便是对于这些外物补给没那么渴求,但赶路的马终究是顶不住。
想着,便是将马缰绳拴在一旁从山崖石缝里伸出的枯死粗树枝上,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随即踏着嶙峋的山石,向着旁边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跃去。
待跃上高处,林云轩眯起眼向远处眺望,目光越过下方的茂密树丛,似乎有东西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心中微微一喜,好在这雅州水汽丰富,虽未怎么被开发,但素有“天漏”的美誉,饮用水这方面不用过于担心。
在抬眼看去,心中估算着距离,直线看去,倒也不算太远,约莫两三里的样子。
林云轩思量了下,决定还是徒步走过去取水,这路上树丛密布,骑马去速度说不准还没自己钻过去快。
决定后,便朝着那水光闪烁的方向徒步跋涉,说是路,其实也根本无路可循,只能在及膝的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不一会儿后,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凤尾竹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清澈得不似凡间的湖泊,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湖水颜色极深,近乎墨绿,却又清澈剔透,可以望见水下光滑的卵石。
而那之前看到的闪光,正是阳光在水面跳跃的碎金。
林云轩心中一喜,快步走到湖边一处较为平缓的卵石滩,卷起被林间露水打湿的裤腿,弯腰掬水,再用皮囊装个满。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湖面的刹那,原本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柔和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墨绿色的湖水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一条林云轩从未见过的奇特的鱼。
它约莫一尺来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纯粹、温润的青玉之色,在透过林隙的阳光照射下,周身似乎隐隐流转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鳞片不像寻常鱼鳞那般琐碎,反而片片清晰,大而匀称,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边。头部生着两对细长柔软的淡金色触须,在水中缓缓摇曳。
林云轩怔怔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鱼,更令他惊讶的是,这鱼儿非但丝毫不怕人,反而主动地游到了他悬在水面的手边。
先是小心翼翼地用头部碰了碰他的指尖,见他并无恶意,竟像是得了趣,开始亲昵地绕着他的手腕游动,那光滑冰凉的鳞片不时蹭过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最后,甚至主动将身子侧过,用那如玉的鱼身,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指尖传来那鱼儿冰凉滑腻的触感,看着它那充满灵性、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动作,林云轩先是愕然,随即,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化作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点了点鱼儿那光滑的额头,那鱼儿不但不躲,反而欢快地摆了摆尾,溅起几颗晶莹的水珠。
这一幕,不禁让林云轩哑然失笑。
连日赶路的疲惫,竟是奇迹般的短暂驱散了,心情没来由的难得的轻松愉快了许多。
看着水中这通灵的生物,林云轩恍惚间,思绪飘回了许久之前。
那时,白风萤那丫头,也是这般不顾形象地挽着裤脚,和一群村里的野孩子一起,蹲在清澈见底的小溪边,大呼小叫地翻着石头抓螃蟹,弄得满身是水,脸上却笑意盈盈。
自己当时还在一旁抱着臂,笑她幼稚,像个长不大的野丫头。
可如今呢?自己在这荒山野岭,竟也和一条鱼玩得不亦乐乎。
“若是被她见着,怕是也免不了被嘲笑一番吧?” 林云轩微笑着低声自语,能想象出白风萤看到此情此景时,会怎样指着自己,笑得前仰后合,那双狡黠的眸子里定会直直看着自己,毫不留情地笑话。
而就在林云轩逗弄着那尾灵鱼之际,身后不远处的矮树丛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梭梭”的异响。
林云轩瞬间警醒,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收回探入水中的手,身形骤然回转,目光射向声音来源,而右手更是已悄然按在了身后的洛雨剑剑柄之上。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湖水的微澜和那尾受惊的灵鱼悄然潜入深水的声音。
在他的紧张注视下,那簇茂密的灌木晃动了几下,探出了一对分叉繁复的鹿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鹿?
林云轩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些许,是食草动物就好,在这荒山野岭,只要不是虎豹豺狼之类的猛兽或者拦路抢劫的贼人,威胁便小了大半。
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接下来的一幕便让他再次怔住,甚至忘记了呼吸——
只见一只通体纯白如雪、无一丝杂色的水鹿,优雅而从容地从树丛后缓步踏出,体型比寻常鹿类更为神骏,四肢修长,蹄瓣轻巧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随着鹿的缓缓走出,在其背上,竟赫然跨坐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健康的蜜色,身着一袭独特的青色右衽短衣,色泽清雅脱俗,衣襟、袖口和下摆处,都用深青色的丝线精心绣制着繁复的图腾——纹样似乎是某种鱼鳞与鸟羽的结合。
下身则是一条墨青色的百褶裙,裙摆宽大,随着她骑乘的动作微微晃动,印染着深蓝色的水波纹与青绿色的藤蔓纹样。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并未过多拘束,只用了几根青色的不知名鸟羽和看似纤细温润的鹿骨簪,松松地将部分发丝绾在脑后,余下的大量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垂至腰际,与身下白鹿的纯白毛色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而少女额前,佩戴着一串由洁白的小石珠和数尾栩栩如生的青玉小鱼编织而成的额饰,正中央一枚水滴形的白玉恰好垂落在眉心之上,随着白鹿轻盈的步伐微微晃动,与她赤裸的、戴着几个小巧银铃的脚踝处传来的清脆铃声相互应和,叮咚作响。
少女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湖畔的林云轩,正微微蹙着眉,手臂抬起,有些忙乱地拂开两侧依然勾扯着她衣袖的枝叶,用一种轻柔却陌生的语言,对着身下的白鹿低声埋怨了几句。
那语调婉转起伏,带着独特的韵律,与中原官话或林云轩知晓的任何方言都迥然不同,倒像是山鸟啼鸣,清泉流淌,自然却难以捉摸。
直到她理清了眼前的障碍,方才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前方。
四目相对。
少女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对上了林云轩因惊愕而略显呆滞的视线。
她显然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地、此景下遇见一个陌生的外乡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方才的小小埋怨变成了全然的错愕与茫然,微微张开了檀口,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两人就这般隔着数丈的距离,在这静谧得只剩下自然之声的山谷林间,无声地对视着。
直到少女先一步从这突如其来的僵局中惊醒,如另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俯下身,急促地拍了拍白鹿的脖颈,用方言低唤了一声。
那通体雪白的灵鹿似也极通人性,立刻会意,轻盈地一个转身,四蹄迈动,带着背上的少女,眨眼间便重新没入了来时的那片茂密树丛之中。
枝叶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随即恢复平静,只余下渐渐远去的、细微的铃铛声和鹿蹄踏地的轻响。
林云轩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回过神来,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摇了摇头,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影像暂时压下,转身走回湖边,重新蹲下身,将皮囊和竹筒浸入冰凉的湖水中,看着清澈的水流汩汩涌入。
只是回想起少女方才的模样,不免又有些好奇,那身衣着以及独特的语言,似乎不是周人。
在装满水后,林云轩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湖面,那尾灵鱼已不见踪影,便是也不再留恋,干脆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
然而,刚走出不过百步,一阵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四面八方的树丛后传来,林云轩心中暗道一声该死,随后脚下瞬间发力,速度陡然提升,甚至调动体内灵力灌注双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在林木间疾驰。
可是,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且对地形极为熟悉。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林间静谧,一黝黑的箭矢从正前方的视野盲区电射而出,直取他的面门。
箭不容发之际,林云轩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上身极限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那箭矢带着劲风,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后方一棵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而林云轩就着后仰之势一个侧翻,稳住身形的同时,右手急速探向身后,一声清越剑鸣,洛雨剑应声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光。
林云轩单手持着剑,全身肌肉紧绷,灵力暗自流转,进入了完全的戒备状态。
几乎就在他停步凝神的这一瞬间,更多的破空声从左右两侧和身后同时响起,一片密集的箭雨将他周身数丈的范围完全覆盖,箭矢来势凶猛,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主要的闪避路线。
若换作寻常人或是筑基修士,下一刻必然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然而,,自从跨入结丹境后,心境便是通透了许多,被周遭感知极度敏感,眼中那些激射而来的箭矢,轨迹变得清晰可辨,甚至连箭杆在空中旋转带起的气流扰动都似乎能被感知。
随后手中洛雨剑化作一团凛冽的银光,剑随身走,舞得密不透风,清脆的金铁交击声与木杆断裂声不绝于耳。
剑锋过处,一支支箭矢或被精准地格挡开来,歪斜着插入泥土树木;或被凌厉的剑气直接斩断,残骸四处飞溅。
片刻之后,这一轮急促的箭雨戛然而止。
林云轩持剑而立,微微喘息,眼神冰冷地扫过周围重归寂静的林地。脚下散落着一片狼藉的箭矢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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