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到近前,林云轩只觉此处与其称之为“阁”,不如说更像一座开阔的“亭”。
建筑仅由四根粗实的原木柱支撑起穹顶,四面并无墙壁,皆是从木梁上垂落下淡青色的轻薄丝绸作为帘帐,随风微微拂动,使得亭内亭外气息相通,水声、风声、花香皆可入内。
亭中,那被称为释古的美妇人,正姿态端庄地跪坐在竹垫之上,双眼微阖,似在闭目养神。而在她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同样跪坐着一人。
此人身形被一件宽大的纯白长袍完全笼罩,看不出是男是女,最奇特的是其面部,被一块方形的、质地厚实的丝巾严密遮住,不见真容。
妇人听到林云轩走近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眸,目光落在亭外伫立的少年身上。
几乎同时,身旁那白袍人,伸手点燃了身旁的花形灯盏。
霎时间,灯盏中飞出了无数点莹莹的蓝色光点,如夏夜流萤般迅速扩散,盘旋飞舞,不一会儿竟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光晕,将整座亭阁笼罩在内。
光晕流转,映照着珙桐花瓣和淡青纱帘,如梦似幻。
“进来吧。”
林云轩闻言不禁一怔,下意识看向那开口的妇人,心中不免疑惑,此人既然通晓大周言语,为何方才在林中,还要特意让阿依娜来回翻译?
但随后,便是发现了异样,自己耳中听到的确实是官话,但释古的唇瓣开合间,吐出的音节口型,却与他所闻之言完全对不上。
目光瞬间转向释古身旁那名白袍神秘人,心中便是猜到了大半,应是此人施展的某种术法。
这笼罩亭阁的蓝色光晕结界,效果应就是能将他人的语言,在聆听者感知中同步转化为其能理解的语言。
此等手段,倒是与道家的一些传音、惑心法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如此精妙、专注于翻译的结界,却是闻所未闻,着实有趣。
不过这一点,倒是也印证了林云轩先前的猜测——这青衣羌国中,确有修行之人存在。
自己方才若是在湖边选择硬闯,恐怕真会引出实力难测的对手,后果难测,心中这般想着,不免松了口气,能好好坐下来聊的事,总比刀兵相见、拿命互搏要来的明智。
林云轩依言踏入光晕笼罩的亭阁,对着端坐的妇人恭敬行了一礼。
妇人只是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对面的竹垫:“坐吧。”
待林云轩依言坐下,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妇人竟亲自执起桌上茶壶,为他斟满了一杯泛着淡淡粉色、散发着清雅花香的花茶。
氤氲的热气带着甜香升起,与之前在湖边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氛围相比,此刻这温和甚至堪称礼遇的态度,着实让林云轩有些猝不及防,面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妇人并未过多客套,待他接过茶杯,便直接切入正题:“你这身穿着,应是周民吧。”
“是。”
听到林云轩的回答,妇人那描绘精致的月眉不禁微微蹙起,身体微微前倾,再次确认道:“你当真在圣湖之中,见到了通体青玉色的奇鱼?”
林云轩点了点头,详细描述道:“嗯,那鱼还挺亲人的,围着我蹭来蹭去,而且形态确实好看,我在大周境内从未见过这种鱼。”
妇人听罢,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并未立刻回应,低声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偏偏是个周民……”
随后,猛地抬起头,眼中刚刚缓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林云轩脸上,质问道:
“你,究竟是如何闯入圣地的?”
“圣地……?哦,你说的是那湖吧!”林云轩觉得有些无奈,“前面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我在山上见到湖水反射,便循着一路寻过来的。”
“不可能!” 妇人断然否定,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圣地方圆十里,早已被先祖设下秘境,外人绝难察觉其存在!即便你是修行之人,灵识敏锐,也断无可能看破!即便真有万中无一的侥幸让你闯入范围,也必会陷入迷踪雾瘴之中,在林中迷失方向,根本不可能直抵湖畔!”
“秘境?雾瘴?” 林云轩听得一头雾水,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过来的路径,确实没有遇到任何不寻常的阻碍或迷雾。
于是,只得耸了耸肩,神情坦荡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我一路行来,就是直接朝着水光方向,并未遇到你说的那些东西,更不曾陷入什么迷障。”
妇人死死盯着林云轩的双眼,似乎想从他那带着几分无辜的眼神中,找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跪坐在她身后的那名白袍神秘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用手轻轻遮掩,贴近释古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林云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又扫过周围那些依旧在缓缓飞舞、散发着淡蓝光晕的萤火。
心中顿时了然——这结界,恐怕不仅有着翻译之能,甚至还有勘测言语真伪的效果,自己方才所言,想必已被这维持结界之人验证为真。
不过,等离开的时候,要不厚脸皮问问他们能不能也教教自己?感觉后面应该会用得上……
林云轩的思绪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飘散,盘算着怎么“偷师”。
而此时,听完白袍人低语的妇人,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严厉审视的神色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无奈,却又不得不接受的复杂神情。
她重新看向林云轩,目光已然不同,缓缓开口道:
“若你所言非虚,结界亦印证无误……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
“确是圣灵……选择了你。”
“圣灵?什么圣灵?” 林云轩听到这里,依旧是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所指为何。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但终究还是缓缓解释道:“便是你先前所见、所描述的那条青玉奇鱼。它并非凡物,乃是我青衣羌国代代相传的守护圣灵,其名——青衣龙鱼。据古籍记载,其已庇佑我青衣国度过千年岁月,当我族遭灭顶之灾时,便是会跃水化龙,灭尽一切。”
林云轩回想起那尾在自己手边蹭来蹭去、显得格外亲昵的鱼儿,面色不由得变得古怪起来:“应该……不会吧?你们是不是认错了?那鱼虽说外形确实奇特罕见,但我摸着……触感与寻常鱼类也没什么两样啊,而且除了不怕人、似乎通点人性之外,也未见它有什么特别的神异之处……”
妇人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青衣龙鱼千年间现身不到十次,其外表特征乃更是我族绝不外传的秘辛,你能如此详细地说出其青玉体色,若非亲眼所见,绝无可能编造。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林云轩,“古籍明确记载,圣灵若眷顾、选择某人,便会自然而然地对其表示亲近,此乃天性,亦是神谕。”
“选择之人……?” 林云轩越听越是困惑,“你说的话,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便是字面意思,圣灵青衣龙鱼,每隔百年,便会选择一人,作为承接我青衣国古老传承的‘楔’。”
林云轩闻言,身躯一震。
传承……?!
这……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司予姐以前闲着无聊时,给他讲过的那些民间话本子里的桥段?什么落魄少年偶然跌落山崖,非但大难不死,反而得遇神秘高人,获传绝世神功……或是无意间救下灵兽,被指引进入仙人洞府,得到飞升秘籍……
那些他曾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又嗤之以鼻,认为纯属虚构的故事情节……
莫非……今日这等天上掉馅饼,真的砸到自己头上了?!
想到此处,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猛地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妇人将林云轩脸上那难以抑制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不屑地摇了摇头,暗忖到底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心性浅薄,如此藏不住情绪。
她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开口道:“你也不必高兴得太早,因为这千年来,被圣灵选中的‘楔’虽有几个,却无一人,最终得到了传承。”
“啊?不是都被选上了吗?”林云轩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愕然道。
“呵,” 妇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因为……他们都死在了试炼之中。”
“什么?!都死了?!” 林云轩猛地从竹垫上站起身,“还有,试炼?什么试炼?!”
妇人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芬芳的花茶:“凡得圣灵选定之人,皆需渡过我族古老的青衣试炼。此试炼,乃是九死一生之局。”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林云轩震惊的双眼,“很可惜,千年以来,所有被选中的‘楔’,都成了那‘九死’之人,未曾有谁,搏得那‘一生’。”
林云轩嘴角抽搐了几下,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干笑了两声,讪讪地重新坐下,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眼神游移,试探着说道:“那个……我真就是路过贵宝地,纯粹是个误会!我外面还有急事,师门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要不……要不咱们就此别过?”
说着,就想起身溜走。
妇人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模样,也不阻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直到林云轩半站起身,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就不想知道那青衣试炼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吗?若你运气足够好,成为那千年唯一的‘一生’,渡过了试炼……” 她刻意顿了顿,缓缓继续,“届时,你不仅能得到我青衣羌国积累千年的古老传承,使得自身修为飞升,突破你所能想象的界限,更重要的是……”
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整个青衣羌族,上至我这释古,下至寻常族人,往后皆会奉你为主,为你一人而活,为你之命是从。这,便是‘楔’之使命,亦是其权柄。”
然而,林云轩缓缓转回身,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想知道。”
“首先,我压根不知道你们一直挂在嘴边的‘青衣羌国’究竟是什么,有什么过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人。其次,光是你说的‘九死一生’——哦,按你刚才的说法,目前是‘十死无生’的试炼,就已经够吓人了。”
他摊了摊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我这人嘛,运气一向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个倒霉蛋,实在不觉得这等听起来像是话本主角才配拥有的‘天大的机缘’,会真被我这种人捡到,所以……”
他后退一步,再次拱手:“这份‘厚爱’,实在承受不起,还是算了吧,若无他事,晚辈这就告辞?”
妇人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倒是个奇怪的人,面对如此条件,竟还想着拒绝。只可惜,从你被圣灵选择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没了选择的权利。”
林云轩只觉亭阁内的气氛骤然一变,下意识地调整了身形,重心微沉,警惕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这青衣试炼,你参加也得参加,不参加,也得参加。眼下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随我的人下去,安静等候试炼开启;要么,现在就被我亲手打趴下,待到试炼那日,再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进去,然后等死。选一个吧。”
林云轩的手已然紧紧握住了背后的洛雨剑柄,缓缓摇头:“对不起,我两个都不选。”
妇人似是惋惜地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那高挑的身姿此刻带来强大的压迫感:“看来,你还是没明白,在此地,你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既然言语无用,那便先让你看清现实。”
话音未落,林云轩身形已是疾速向后飘退数步,同时洛雨剑出鞘,寒光流转,全身灵力暗自提聚,严阵以待。
然而,下一瞬间——
“轰!”
一股浩瀚如渊、磅礴如海的恐怖威压,猛地从妇人身躯中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阁!
七溪环绕的水面骤然荡起剧烈涟漪,飞舞的蓝色萤火也为之一滞。
林云轩只觉得丹田气海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周身运转的灵力瞬间变得凝滞不堪,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他拼命用洛雨剑杵地,才勉强支撑住半跪的身形。
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的灼痛感,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不好!这人……修为远在我之上!恐怕是元婴境……不,不对!这股威压,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敌手还要恐怖深沉,难道是……通玄境?!
林云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境界巨大差距带来的绝对碾压!
妇人面无表情,一步步缓缓向他走来,最后停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半跪在地、凭借剑刃苦苦支撑的少年,阴影将其完全笼罩,淡然开口道:
“忘了做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名为木依塔娅,乃是青衣羌国现任释古与白鹿氏族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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