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与天羽是怎么认识的？”
实验室旁接待室，凯琳娜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带着东方古国儒雅气质的男人，有些不敢置信：“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大概是因为您是他的心头好，他不愿轻易与外人分享关于您的点滴，更不愿让公务琐事沾染这份珍贵吧。”
明砚脸上带着温和笑容，还有一丝怀念：“大约八年前，莱因哈特帝国与星汉共和国举行军官交流活动，天羽将军作为帝国军官代表团访问我国，我那时刚进入外交与军事联络司不久，负责部分接待工作，因而有幸在迎接仪式上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尴尬：“说实话，初次见面，我对他印象一般，他风采固然夺目，但言谈间总带着几分看似不羁的随意，他得知我的名字后，竟笑着调侃说‘好名字，墨明砚澄，这名字的气韵，倒让我想起我的一位故友’。”
“彼时我年轻气盛，只觉得这位帝国尉官未免过于轻浮孟浪，初次见面便以如此私人化的方式品评对方名讳，甚至提及我等毫不了解的故人，显得很是不正经，我私下与其他同僚议论，猜测他或许不过是又一个凭借家世背景出来镀金的权贵二代，并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
“所以，”明砚坦然承认：“最初那几次会面，我也只是恪守礼仪，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并未与他有更深交往，甚至有意避免与他过多交谈。”
“他就是这样的人....轻佻却又非常绅士。”凯琳娜忍不住笑了笑，笑容却带有一丝苦涩，又马上追问：“那后来呢？”
她想了解他的一切，
不管大小。
这是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了。
“后来...”明砚的神情变得有些敬佩：“交流活动结束后不久，我国军事情报体系开始频繁提及一个名字，就是天羽先生。”
“他的英雄事迹一件接着一件，晋升的速度也如同战舰跃迁般快。”
“每一场战斗几乎都当了模范战例，让我们的参谋部和军校领导们彻夜研究，自然还有我国的将军们。”
“对他，真是又爱又恨。”
“‘红隼之眼’伏击战中，他以一支小型快速反应舰队，精准切入暗物质军团主力的后勤节点，迫使一场即将形成的围歼战流产。”
“‘铁幕’星系清扫战役里，他指挥的突击群如手术刀般撕裂了军团的三道防线，清除了盘踞铁幕数个世纪的宇宙排泄物。”
“还有后来那场着名的‘大星云’持久追击战，他麾下的第七特混舰队如同附骨之疽，连续追击一支暗物质主力溃军超过四十个标准跳跃点，最终将其彻底歼灭在‘碎星’走廊...”
“这些战报传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判断是何等浅薄和错误，他并非纨绔子弟，是一颗凭借实实在在的军功冉冉升起的帝国将星，其光芒之耀眼，甚至穿透了国界，引起了我国军方的关注和赞叹。”
“我内心对他早已改观，充满了敬佩，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再见，更别提表达当初误判的歉意。”
明砚目光投向远方，有些唏嘘：“真正的交集，是在后来一次边境联合清剿暗物质军团残部的行动，那时的我也从联络司申请到了军方担任斥候，所在的侦察小队遭遇伏击，陷入重围，屡突不得，前来救援的部队都被暗物质军团缠上不得脱身。”
“绝望之际，是天羽将军率领他的突击舰编队，如同神兵天降，撕开了暗物质军团的包围圈，救下了我们。”
“若不是将军果断驰援，我与我的队员们恐怕早已化为宇宙尘埃。”
明砚充满感激道：“战后，在我国举行的庆功宴上，我向老师，也就是我国的大星太祝提及此事，表达对将军的救命之恩，老师听闻后，亲自出面接待了他。”
提及这一次会面，明砚忍不住发出轻叹：“那真是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
“原本只是例行的感谢，谁知老师与天羽将军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们才惊觉，天羽将军不仅在军事上才华横溢，对于灵能理论、占算推演、乃至古老的阵法星图之术，竟都有着极为精深和独到的见解，他的许多想法，甚至激起了老师久违的好胜之心。”
回忆起当日场景，他嘴角含着笑意：“两位当时便屏退左右，进入内厅切磋论道，具体过程我们不得而知，只知后来不断有我国德高望重的阵法大家、退隐多年的老祭祀、巫祝被匆匆请入内厅。”
“待到他们再次出来时，已是深夜，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前辈们，一个个竟都簇拥在天羽将军身旁，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赞叹，笑得合不拢嘴，直呼‘后生可畏’、‘天外有天’。”
“老师当时便当众宣布，天羽先生是他的挚友，亦是星汉共和国永远尊贵的客人。”
明砚望向听得入神的凯琳娜，认真道：“天羽先生天生风流倜傥，学识渊博却又平易近人，无论是对待官员、学者，还是普通的士兵与百姓，都真诚相待，那独特的魅力，让我们这些年轻一辈，无不心生敬仰。”
“只是....”他的神色有些黯淡，有些遗憾：“后来，我们得知了将军不幸牺牲的消息…老师他老人家听闻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说‘人类星河，又少了一颗璀璨夺目本可照耀更远未来的天才之星’，唏嘘不已。”
“这便是我与天羽先生之间的渊源。”
听完明砚这番叙述，接待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凯琳娜怔怔出神，眼眶又湿润了。
她好像看到了天羽另一面她不甚了解却熠熠生辉的模样。
而另一旁原本神情严肃的帝国元帅，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复杂追忆，还有痛惜。
天羽啊，天羽。
“那...你们今天过来，说是为了应诺...”再度强迫自己收拾了一下心情，凯琳娜有些迟疑期盼，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明砚的神情变得庄重起来，他微微颔首：“正是，天羽先生在与家师最后一次深谈时，曾留下一个以特殊灵能符文封印的密匣。”
“他当时言道，此去征战，前路未卜，若安然归来，自会亲自来取回此匣，并与家师再续论道之乐，但若他...不幸战死沙场，便恳请家师在特定时机打开此匣，内有他未尽之请托。”
他顿了顿，继续道：“家师闻听将军噩耗后，悲痛之余，并未立刻开启密匣，直至近期，家师于静坐冥思中，忽感灵能波动异样，推演之下似与匣中物产生共鸣，方知时机已至。”
“开启密匣后，家师沉默了良久，内中所载之事关重大，且涉及星际间微妙平衡，于是，家师随即与我国最高评议团几位领袖进行了闭门长谈。”
“最终，”明砚正色道：“共和国最高评议团决议偿还天羽先生这份人情，并全力促成他所托之事。”
“我国很快将在星际联盟常务理事会上提出一项特别议案，旨在推动某项特定深空区域的研究与合作。”
“我们此次先行到访，正是为了进行必要的前期沟通与技术协调。”
“莱因哈特帝国只是第一站。”
“接下来，会是契卡罗斯联邦。”
“法纪银兰共和国等国家。”
凯琳娜忍不住追问：“是什么样的议案？”
明砚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请恕我暂时不便明言，议案具体内容尚需在联盟框架内进行正式磋商，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您和元帅阁下便会知晓。”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实验室方向，那里有那庞大的【亥伯龙】系统：“不过，就眼下而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凯琳娜小姐，您正在尝试利用这套【亥伯龙】系统，以期完成天羽将军的遗愿，对吗？”
凯琳娜心中剧震，下意识地保持了沉默。
一旁的帝国元帅则向前一步，沉声道：“明砚先生，这涉及我国国防最高机密，恐怕不太方便交谈。”
明砚并未被吓退，反而从容地笑了笑：“元帅阁下请息怒，事实上，探讨如何安全、高效地实现超远距离能量精准投送，本也是我国此次技术交流团的目的之一。”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凯琳娜身上：“而且，天羽先生在他的留言中也预料到了您可能会进行的尝试，他指出，若想达成目标，以帝国现有【亥伯龙】系统的基准构型，即便耗尽全部能量，历经漫长传输后的衰减也将使得最终效果微乎其微，近乎徒劳。”
此言一出，不仅凯琳娜，连元帅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天羽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明砚则继续抛出了更令人震惊的信息：“不过，天羽先生也留下了解决方案的线索，他早年间与家师论道时，曾共同推演并改良了我国一套古老的阵法...嗯，用现代术语来说，可称为‘超距协同谐振矩阵’的理论模型。”
“这套理论融合了帝国尖端物理学的框架与我国灵能科技的某些独特应用，旨在极大程度地降低能量在超空间传输过程中的耗散，并显着提升其定向投送的精度与效率。”
“简而言之，”明砚看着凯琳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国愿意，也有能力，为【亥伯龙】系统加装一套基于该理论的‘协振聚焦模芯’，据天羽先生与家师当年的推算，合力之下应能将其有效投射距离提升数个数量级，并确保能量在抵达遥远目标时，仍保有足够强度完成，特定的‘非破坏性干预’。”
接待室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安静得只有一墙之隔的设备传来低沉的运行声。
凯琳娜和元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给震撼。
尤其是元帅本人。
万万没想到，天羽不仅在多年前就布下了后手，甚至早已与星汉共和国的高层共同研发了关键技术。
元帅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锐利：“不好意思，我请教一下，这模芯，真的是天羽参与设计的？”
“千真万确，”明砚郑重回答：“家师曾经和我说过，其中的核心算法和能量流转构型，带有天羽将军极其鲜明的思维特点，若非他亲自提出，旁人绝难想象，这或许，也是他留给这位...”
他看向凯琳娜：“…留给您，完成他遗愿的最终钥匙。”
......
“请留步，我们自然有人接待，不劳烦元帅相送。”
星际联合研发中心宏伟的合金大门外，明砚微笑面对亲自送他们出来的帝国元帅，态度谦和却自有气度。
他身后的几位星汉共和国使团成员也微微躬身行礼。
元帅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明砚一行人，并未立刻转身回去。
明砚见状，轻声道：“元帅阁下是有疑问？”
元帅沉默了片刻，道：“明砚先生，贵国此次举动意义非凡，可我确实还有疑惑。”
说着便直视着明砚，沉声道：“这么大费周章，动用国家层面的力量，甚至准备在星际联盟提出议案，仅仅是为了兑现对一个逝去之人的承诺，还是为了完成他一个近乎私人的遗愿，这，真的值得吗？”
“据我所知，星汉共和国行事，向来以睿智和远见着称，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友谊。”
明砚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取而代之是庄重与正色。
他挺直了脊背，正色道：“元帅阁下，在星汉，我们从不轻视任何一份真挚的友谊，更不会辜负朋友以性命相托的信任，天羽先生是我国大星太祝认可的挚友，亦是整个星汉共和国的朋友，单单这份情谊，本身便值得。”
更何况，于茫茫星海之中结下一份深厚的善缘，于未来而言，未必是坏事，这既是情谊，亦可视为一项长远投资。”
元帅缓缓摇头：“这个理由，很动听，但还不够，不足以解释两个星际大国为何要为一个已故的将军做到这种地步，即使他无比杰出。”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风险，你我都清楚。”
明砚闻言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吟了片刻，斟酌措辞。
忽然，他抬起眼眸，轻声道：“元帅阁下，请恕我冒昧一问，如果您的帝国舰队在某次巡航中，意外发现了一颗原始星球，上面生活着与我们同宗同源的人类同胞，只是他们的文明尚处于蒙昧落后阶段，甚至还未曾踏出自己的行星系，依照帝国的律法和星际公约，您会怎么做？”
“帝国操作规程对此有明确规定。”元帅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第一时间上报星际联盟备案，同时派遣一支文明的观察小组和必要的保持距离的护卫舰队观察记录。”
“在避免干扰其自然发展的前提下，进行适当的潜移默化的引导和保护，帮助他们逐步认识星空，最终平稳地走出星球，融入星际文明大家庭。”
“这是《星际文明接触守则》的一贯宗旨，也是我们人类与硅基联盟、智械邦联、虫族共同体等智慧种族之间的基本约定--共同发展，携手抵御暗物质军团等宇宙公敌。”
回答流畅自然。
当然，因为这几乎是刻入每一个星际时代高层骨子里的共识。
明砚听完，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他轻轻颔首：“是的，正是如此。”
“引导、保护、帮助同宗同源却暂时落后的同胞，这是写入我们文明底层的代码。”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道：“那么，元帅阁下，您是否想过，在更加浩瀚莫测的宇宙尺度上，在那些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生命禁区里，或许，就存在着某些‘同宗同源’正面临困境，需要一点点适当引导和帮助的‘存在’呢？”
元帅瞳孔剧震。
“由于保密条例，我只能说这么多。”明砚认真道：“但我可以告知元帅的是，星汉共和国此刻正在做的，从某种角度来看，与您刚才所说的并无二致。”
说完，他再次微微躬身：“告辞了，元帅阁下，相信我们很快还会再见。”
“到那时，或许，您会知道一切。”
这一次，元帅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目送着明砚一行人登上悬浮载具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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