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古论。”
一声轻唤,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温雅而低缓。乌古论跪在湖边,浑身一颤——那声音他太熟,熟得哪怕在炼狱里滚过三遭也能一眼辨出。
他猛地回头。
雾色乍分,一袭明皇蟒袍踏水而来。朝阳的金线绣在衣摆上,随步幅荡起细碎光浪,晃得他眼眶生疼。那人负手而立,唇角含笑,眉宇温润——与雷峰塔下血泊里的苍白遗容判若两人。
“王爷!”
乌古论膝行而前,十指抠进湿泥,声音抖得不成句,“真的是您?小的……小的不是在做梦?”
郕王俯身,掌心按在他肩头,温度透过破碎的道袍传来,真实得令人心惊。笑声低而朗:“此处无人,你不必叫我王爷。”
他微一用力,将乌古论扶起,声音像春夜灯下的玉盏,温得发烫:“叫兄长便可。”
乌古论泪眼婆娑,踉跄起身,喉头滚动半晌,才哽咽吐出那两个字:“兄长……你还活着?我……我以为你……”
“生死又何须在意?”郕王抬手替他拭去眼角血痕,指腹轻得像拂过旧画,“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乌古论忙用袖口蘸去泪水,强抑哽咽,俯身趋前两步:“兄长既在,何苦独居江南?弟今在大金颇有田宅金帛,若兄有意北归,即刻变卖资财,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若愿留宋,弟亦当散尽家财,为兄暗募死士,结连旧部,重整旗鼓,山河仍可问鼎,再图王业!”
郕王含笑摇头,掌心轻按他肩头,目光澄澈如秋水:“王图霸业,皆是浮生一梦。乌古论,你可还记得我临终遗言?”
乌古论闻言,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弟万死不敢忘!只是——”
“起来罢。”郕王虚扶一把,负手望向湖面晨雾,声音随风悠长,“当日我命丧白娘子剑下,实乃心甘情愿。恩怨到此,本应两消。我曾嘱你‘莫因仇恨迷心’,奈何你仍沉湎血债,三年不得一日安宁。”
乌古论泪如泉涌,以额叩地砰然作响:“弟知错!愿自此放下仇怨,洗心革面。若再兴杀念,教我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郕王微微颔首,转身踏入雾中,蟒袍金线被朝阳映得耀眼:“但愿你言出必践。往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亦莫再提报仇二字——万勿因仇恨而迷心,切勿寻仇,好生活下去,此乃吾唯一叮嘱——”
雾色渐浓,郕王身影与晨光融为一体,只剩温朗余音随风飘来:“切记,再莫寻仇,好自归去。”
“兄长!兄长!你要去何处?带我走!别留下我!兄长!王爷——!”
乌古论踉跄追出,黑袍下摆扫过晨雾,像一尾受惊的墨鲤扑向湖岸。雾色却比他更快一步,自郕王蟒袍金线边缘漫起,先是薄绡,再是棉絮,眨眼凝成厚重的白墙。郕王背对朝阳,身影被金光勾出一圈淡金轮廓,笑意仍挂在唇角,脚却已离地三寸,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举,缓缓升入雾的深处。
“王爷!”
乌古论嘶声再喊,膝头一软,扑倒在湿泥上,十指抠进草根,指甲缝里塞满碎砂与晨露。雾墙翻涌,郕王的轮廓被拆成细碎金点,先是衣角,再是肩线,最后只剩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一缕飞灰,被风一吹,便散进雷峰塔下的无尽苍茫。
雾,忽然静了。
乌古论跪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泪痕未干。他茫然伸手,只抓住一把冷雾——再张开,掌心空空,连雾也溜走。湖面平滑如镜,倒映他扭曲的影子:黑袍焦卷,鬓发散乱,像从火场里扒出来的残像。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方才的温声暖笑,是真实,还是心魔。
“兄长!兄长!王爷——!”
他猛地仰头,喉咙撕出血腥,声音撞在塔身,碎成空旷回声。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身下硌人的碎石冷得像冰。断壁残垣依旧,焦土血痕未干,晨雾退到十步外,露出真实而破败的战场。乌古论艰难撑起上身,黑袍下摆已被磨得丝丝缕缕,他环顾四周,嗓音嘶哑:“兄长……王爷!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雷峰塔檐角铜铃,被风拨动,发出一声幽远而冷漠的——叮。
“别喊了。”
声音不高,却夹着细碎雷音,把晨雾都震得四散。玄灵子从塔影里缓步走出,飞翼紫金冠两翼收拢,戟尖斜指地面,朝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寒冽,“摄魂大法的滋味,好受么?”
乌古论浑身一颤,指尖还残留着郕王衣袖的温度——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自己施术反噬后的幻境。他摸了把眼角,泪痕冰凉,心口比雷峰塔的砖石还空。怔了片刻,他俯身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血与灰混成泥浆。
“玄灵道长……贫道知罪。”
玄灵子走到他跟前,御雷神戟轻挑,托起乌古论的下颚,迫使他对上自己冷冽的目光:“一句‘知罪’就想化解血债?乌古论,是不是太便宜了?”
乌古论望着那道被雷电映得森白的戟锋,喉咙滚了滚,终究点头:“是……贫道罪孽深重,一死难偿。只求临死前再拜白娘子三人,磕三个响头,以赎己罪。”
玄灵子侧目望向断垣下——小白扶着小青,许仙、玲儿、莲儿皆在,目光复杂却未阻。他收回雷戟,让开半步,语气冷如晨霜:“好。谢完罪,我亲手取你性命。”
“谢道长——成全。”乌古论整了整破碎的道袍,朝玄灵子郑重一叩。随即起身,步履踉跄却笔直,向那几道或伤或弱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裂声,仿佛提前为自己敲响的丧钟。
乌古论拖着残躯,一步一血印地逼近。小青咬碎银牙,把最后一丝真气逼出,青衫碎成蝶翼,仍强撑着挡在小白前面。她浑身血泥,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将折未折的剑,风一吹就晃,却死活不肯倒。
玄灵子先乌古论一步。紫电一闪,他已落在小青身侧,伸臂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两人四目相对——他眼底盛满心疼,她眸中燃着余烬;下一瞬,他弯唇笑了笑,像把漫天雷雨都笑成了晴。双掌翻起,雷意化作涓涓细流,裹着草木清香,贴在她背心。电光细若游丝,钻进每一寸裂开的肌理,像春夜细雨润进干裂的田。
小青只觉丹田里“嗡”地一声,一股暖潮轰然炸开,所过之处,断骨归位、裂血收口,疼得她轻轻颤,却又似春日南风,当暖流在胸口缓缓化开,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花瓣落在水面,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软成了春夜的一声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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