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前白色帐幔轻轻地，一晃一晃，仿佛是宋瑜嘴巴一张一合在说话。
他定神细细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告诉自己说，“阿姐放心，我会照顾好阿霄。我们，会为你报仇！”
他在暗影里站了很久。初春的夜冰寒如水，他直站到浑身僵透了也冷透了，才突然醒过神儿了，“阿霄呢？”
他和阿霄两个长得很像。他比阿霄大了一岁，也大了一辈儿。他习惯了照顾这个胆子小又内向的小外甥。
可是，他把阿霄弄丢了！
他强撑着往回跑。一路边跑边找，一直到奔回宋瑜的院子，没有阿霄。
他又奔出来，沿路去找，还是没有找到阿霄。阿姐院子里桃花浓郁葱茏的甜香一点点沁入口鼻，却无一丝温度，很冷很冷，冷进骨髓里。
阿姐没了，阿霄没了……阿姐被他们害死了。可是阿霄呢？
他怕极了。牙齿咯咯打颤，这咯咯声儿在黑沉沉暗夜里最黑的角落里响得吓人。他蹲缩成一团，紧紧的抱住自己，膝盖几乎勒进胸口的肉里，却还是冷。
他像一只老鼠，在榉林园斳家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里出入，寻找阿霄。
可是阿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的天塌了。他也明白了，他只有一个人了，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没有谁能像阿姐那样宠着惯着护着他，哪怕一次的冲动任性，他都会像阿姐和阿霄那样，消失的无声无息。
他得好好活着，活下去，活到很强大。强大到能够替阿姐和阿霄讨回公道的那一天。
然而，四五岁的小孩子能做什么？应当做什么？
所幸是，帝都宋氏虽然没落了，却还没有死绝。宋瑜带进榉林园老宅的人手被斳川柏那个王八蛋清理得一干二净，但帝都宋氏在青州城留下的暗线还在。
他找到了福伯，他们找到了“被走失”的阿霄，可怜阿霄重病又中毒，已经奄奄一息。
“霆爷，您冷静冷静！您这样直通通的去，只会害了她！”齐伟追得气喘吁吁。满头汗也顾不上抹一把，匆忙贴近斳令霆，声音低低地，却字字如擂鼓。
斳令霆狂奔的步子猛地一顿，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却万千个九曲弯转，一时停不下来。
五岁的时候，他没能护住阿姐，没能护好阿霄。
八岁的时候，他没能护住他的软软。十多年蓄势，他已经足够强大了，难道还要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软软被欺负吗？
接连几个深呼吸，斳令霆勉强稳住心神，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能急！误会就误会吧。被她误会，被她恨着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好好的就好。”
见斳令霆满眼猩红有松动的迹象，齐伟吁了口气，赶紧再接再厉，“霆爷，咱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
“您可千万挺住，别整个前功尽弃啊。不然，前期那些戏岂不是白唱了？您作贱欺负少夫人时她那些伤心岂不是白捱了？”不过后面这句，齐伟可没敢说出来。
斳令霆横了齐伟一眼。齐伟那点小心思，他哪有不明白的？
“是的，不能前功尽弃。”他要得是和她在一起，两个人在这薄情人间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彼此温暖，彼此支撑，彼此抚慰，一直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到变成老头老太太了依旧眼里有情心里有光，一直到，含笑终老。
就只能先忍。再谋。谋定而后动。
时机成熟，雷霆出手，干净利落将那些魑魅魍魉连根拔除。只是如今，还差着火候，小打小闹治不了本，反倒会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
关乎她的身家性命，他实在不敢冒险，也冒不起一丝儿的险。否则，包括那个西贝货，敢将爪子伸向她？伸一次他剁一次，杜家又敢怎样？敢继续伸爪子，继续剁掉就是。
可为什么没那样做呢？因为，有欲则不刚吧。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父亲悲恸之下大病一场，撒手人寰。他成了克父克母的孤儿，祖父心疼他，却因征战四方分身乏术。
是阿姐像养儿子似的将他养到四岁，祖父提前办了离休亲自接他回归帝都。他时不常偷跑来青州城找阿姐。
每一次，阿姐都会一遍一遍地强调，“阿九，你要乖乖听祖父的话，好好长大，将来做一个勇敢有担当的好男儿。你一定要娶个愿意娶的女孩子做妻子，娶了她，就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
他一直记着阿姐的话。
只是，世事难料，变数总比不变多。有一次，他拐着阿霄溜出去玩，遇上了三岁多点的软软。
阿霄乖巧又可爱，却病弱，又内向。
软软活泼可爱，阿霄喜欢软软。
斳景天时常带着阿霄去皇甫家看诊调理。他不方便明着跟，便偷偷跟着去。偷偷爬在那棵高大浓密的上，看软软满院子咯咯地笑着跑着闹着。
后来，软软发现了他，常常跑来送吃的给他。
再后来，阿霄哭着要娶软软当小媳妇。阿霄，与软软订了娃娃亲。
再再后来，他偷偷溜来过青州城两次。
一次，亲眼目睹了阿姐的死，目睹了斳川柏与杜蕊儿在阿姐灵前打情骂俏地快活。
最后那次，目睹了皇甫大宅那一夜的滔天大火，目睹了软软蜷在青石板地砖下，生死不知。
从此，他的世界便只剩下黑白两色。而他活着的目的，便是用那些人的血，将这黑与白统统染红。
如果还有别的可能，就是寻找他的软软。
皇甫云萱是阿霄的娃娃亲妻子。可是软软，是他的软软啊！
他找了许多年，找到绝望。
绿皮火车上，他却遇见了她。她一点也不像小时候的样子了。可是他，莫名其妙的就想靠近她。他胸口那串寂然无声许多年的银铃时不常的泠然作响。
那铃音，是他黑暗世界里最耀眼的一束光。可是，如果不将这桩任务圆满完成，不将杜家及其背后的势力连根拔掉，未来的危险只会越来越多，为此而死而伤而残而坠入地狱的人也将会，越来越多。
他就算与软软在一起，也只会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为了这个目标，他连害死阿姐的仇人都放在眼皮子底下十多年不曾动过……了结这件事，是他身为军人的责任，更是身为男人的担当。事关那么多人的生死，他怎么敢有丝毫闪失？
为了确保任务顺利，尽量减少人员伤亡，他斟酌再三报请上级以联姻为名先稳住杜家，在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顺藤摸瓜钓出背后隐藏更深的那只黑手，同时争取更多时间，更深入地取证。
他只能忍着恶心，不动杜家。
可是这一刻，他后悔了。他的软软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跟阿姐一样被欺压被凌辱，他这些年的拼命图谋岂不成了一场笑话？他小心翼翼苟存的这条命岂不成了更大的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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