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赵光义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他知道，军事上的无能，内政上的权谋，这些都可以辩解，都可以粉饰。
可德昭、德芳的死，廷美的死……却是死结！是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听到兄长那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质问，赵光义抖如筛糠，下意识的喃喃道：“兄长……兄长……我……我……”
“兄长……兄长，你听我解释……”赵光义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带着浓重的哭音，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德昭……德昭他是……他是自己想不开啊！他……他因为征伐北汉赏赐之事与臣弟起了争执，一时激愤，才……才自刎的啊！臣弟……臣弟知道后也痛心疾首啊！”
“德芳……德芳他是病死的！是暴病而亡的啊！太医都看过的！皇兄，那都是命啊！不关臣弟的事啊！”
“至于廷美……他……他是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臣弟若不处置，大宋江山危矣！皇兄！臣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大宋的江山，是为了大宋的安稳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的磕头，光洁的地面被他撞得“咚咚”作响，额头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试图将一切都归结于意外和所谓的“江山社稷”，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国操劳、不得已而为之的苦情君主。
可此刻，御座上的赵匡胤，那双赤红的虎目中，悲痛已然满溢。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御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赵光义面前，颤抖着问道：“二弟啊，二弟……朕，自问何曾有过对不起你之处？我兄弟三人，自幼相扶相持，父亲在外领兵，母亲操持家事。是朕，从小照顾着你和廷美。”
“你自小就爱读书，朕依你，哪怕随军在外，也为你搜罗书籍，带回诗文。征淮南时，朕更是搜罗了数千书文赠你。朕问你，朕可曾有过丝毫对不起你之处？！”
赵匡胤所言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一位宽厚的兄长对弟弟毫无保留的关爱与扶持。
而这些尘封的记忆，此刻却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赵光义的心里，同时也让赵匡胤的眼眶愈发赤红。
赵光义颤抖着，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兄长……兄长……我……”
“你别叫我兄长！”
赵匡胤悲怒交加，猛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赵光义啊，赵光义！你到底是如何！如何能对自家人下如此黑手的！”
“你还记不记得，幼时母亲将你和廷美带到竹林小院，与我一同读书，那时，你热得昏昏欲睡，是廷美见你难受，缠着我，与我一同去摘来林间的新鲜竹笋，剥去外皮切成小块，用井水浸泡后拿给你解暑的？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廷美可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是和我们一同长大的亲弟弟啊！朕能不了解他吗？！啊？！廷美年轻时性情是急躁了些！可自从朕说过他后！他便改了！更何况！廷美向来最敬重我们这些兄长！你说他谋反！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你自己信吗？！啊？！”
赵光义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狈的趴在地上，只能喃喃道：“兄长！兄长！我……我不……是我……错了”
赵匡胤胸膛剧烈起伏，他俯身一把将赵光义的衣襟揪住，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双目赤红的逼视着他：“好！那你告诉朕！德昭！德芳！他们！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朕！”
赵光义闻言，浑身剧震，对上兄长那双仿佛要将自己灵魂都看穿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此刻是在全天下，诸朝诸代面前。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看着自己弟弟这副模样，赵匡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宠爱了一生的弟弟，竟是如此冷血的一个人。
德昭，德芳，廷美……竟然真的，就这么死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手中。
巨大的悲痛和失望如山洪般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赵匡胤猛的将赵光义丢在地上，自己也踉跄着后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
“官家！”
“赵老大！”
李今越和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岳飞、韩世忠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将他扶住。
赵匡胤靠着两位爱将的臂膀，才勉强站稳，他扶着额头，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对着李今越低声问道：“今越，你告诉朕，朕的那些老兄弟们，在这没有人性的畜生那……还有几人在朝？”
李今越立刻明白，赵匡胤这是想要彻底清算赵光义，但又顾忌着朝局的稳定。
她迅速在脑中搜索着北宋初年的历史，斟酌着说道：“赵老大，我记得赵普，还有潘美、曹彬似乎都还在世，且都担任着要职。”
这时，一直安静待着的羲桐翻了翻自己的光幕，补充道：“还有李昉，宋琪都还在，宋琪还担任着宰相。武将里，刘廷让，李继隆他们也都在。”
听到还有这么多老兄弟在，赵匡胤心中稍定。
雍熙北伐惨败，朝野内外对赵光义定然诸多不满，有这些老兄弟在，他相信只要自己发话，拨乱反正并非难事。
而此刻，羲桐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小手一挥，一道光幕凭空出现在赵匡胤面前，上面清晰地列出了赵德昭、赵德芳、赵廷美三人的子嗣图谱，以及他们后代中一些有能力者的生平事迹。
赵匡胤感激地看了羲桐一眼，随即目光凝重地审视起光幕上的名字和信息。
而此刻，地上的赵光义看着兄长这番举动，哪里还猜不到他要做什么，顿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颤抖着哀求：“兄长！兄长！您！您要做什么？兄长！我知道错了！我也是有功于社稷的啊！兄长！您不能这么做啊！”
“够了！”赵匡胤猛的回头，眼中早已经没有了曾经对自己弟弟的宠爱，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厌恶，“你给朕闭嘴！朕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他厉声喝道：“来人！给朕捂住他的嘴！”
“是！”
两名一直肃立在旁的雄武军将士立刻上前，一人一边，用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赵光义的嘴，将他所有的哀嚎和辩解都堵了回去。
大殿内，只剩下赵光义“呜呜”的绝望呜咽，而此刻大殿内的其他人更是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而赵构更是喊怕的缩了缩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身，让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
赵匡胤更是不再看赵光义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光幕，最终，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重重点了下去。
……
与此同时，北宋，雍熙四年，汴京。
大庆殿外，文武百官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本已下朝，各自回衙署办公，却被光幕中的惊天变故骇得魂不附体，又不约而同的聚集到了大庆殿之外。
当看到自家官家被拽到南宋，又看到后面那桩桩件件的秘辛被揭开，所有人都明白，这天，怕是要变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太祖震怒，官家……官家怕是……”
“嘘！慎言！慎言啊！”
就在官员们交头接耳，惶惶不安之际，大庆殿高大的屋檐之上，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诶！你们还挺自觉的呀！都不用本喵用光幕通知你们了。”
官员们闻声一个激灵，猛的抬头，只见那熟悉的黑色小团子正蹲在琉璃瓦上，晃着尾巴看着他们。
不等众人反应，小玄猫的分身便宣布道：“你们家太祖要跟你们说话。”
下一刻，官员们眼前的私人小光幕纷纷消失，紧接着，在他们正前方的广场上空，一道无比巨大的光幕豁然展开，清晰地映出了南宋大庆殿内的景象。
而此刻，赵匡胤也看着眼前的巨大光幕，看着里面映出来的一众群臣，里面有着许多他并不认识的面孔，却又有着一些他十分熟悉的脸庞，只是老了不少。
那些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汴京的官员们看着光幕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看看他身旁被军士死死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当今官家，一时间，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人群中，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仰首挺胸的走出，他们看着光幕中那道高大的身影，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热泪，随即撩起官袍，俯身跪倒。
“臣……赵普，参见官家！”
“臣，李昉，参见官家！”
“臣，宋琪，参见官家！”
“臣，曹彬，参见官家！”
见几位德高望重的宰相与枢密使尽皆如此，其余的官员们哪里还敢站着，刹那间，广场上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海啸之声响彻云霄。
“臣等，参见太祖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此刻，南宋大庆殿内，赵匡胤看着光幕中为首的那几个老伙计，看着他们斑白的两鬓和深刻的皱纹，心中百感交集，眼中的赤红也褪去了几分，化为一丝温情。
他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带着些许调侃，声音却有些沙哑：“哼，普啊，赵学究，文正，俶宝，国华……你们这几个老家伙，一个个的，都这么老了。”
一声声熟悉的昵称，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重重敲在几位老臣的心上。
让他们不由得再度落下泪来，赵普当即抬头，声音中带着些许激动的哭腔，笑道：“官家这是又取笑老臣了。老臣这‘学究’的称呼，还是当年在滁州给官家您掌书记时得的。没想到一晃快四十年，老臣这头发是白了，背也驼了，做梦也没想到能再见到官家。”
“不过老臣可还没老呢！只要官家需要，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给官家当回‘赵学究’，哪怕熬到鸡鸣天亮，也绝不含糊！”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李昉顿时也笑了起来，接口道：“赵学究这话可不对，你这才五十出头，如何能称老？官家，您可别听他胡说，要说老啊，臣今年六十三，才能勉强自称一声老臣呢。”
宋琪也跟着笑道：“就是！官家，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老了些，但本事可没丢！今日能有幸再见官家天颜，只要官家一句话，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跟着您再拼一把！”
队列中的曹彬更是“锵”的一声，按着剑柄，挺身而起，声如洪钟：“官家！诸位大人说的不错！老臣今年五十七，骑射是慢了些，可掌禁军、守京城的本事还没丢！只要官家需要，老臣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听着这些老兄弟们一句句发自肺腑的慷慨之言，赵匡胤的眼眶愈发通红。
听着这些老兄弟、老臣子慷慨激昂的言辞，赵匡胤的眼眶愈发通红。
他的这些老伙计，在他打天下时便是如此，没想到数十年过去，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这份忠义与热血却丝毫未减。
这让他如何能不感动！
而此刻，被两名雄武军将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光义，听着这些话，看着这些本该是自己的臣子，其中不乏自己依旧重用之人，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倒向自己的兄长，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妒火与恨意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他疯狂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怒吼，想要破口大骂这些背叛自己的无耻之臣，可那两只有力的大手却像铁钳一般，让他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音。
殿上的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光幕说道：“好了，你们这些老家伙，都一把年纪了，还搞得跟朕要你们再去冲锋陷阵一样。”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扫，又问道：“光义（刘廷让）、仲询（潘美）和霸图（李继隆）呢？他们人何在？”
赵普立刻恭声回道：“禀官家，刘廷让如今正出任雄州知州兼兵马部署，潘美任真定知府，李继隆则为沧州都部署，故此三人皆不在开封。”
赵匡胤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大定。
这几位都是他信得过的宿将，镇守在边关要地，有他们在，就算朝中有什么变故，边防也乱不了：“既如此，届时你们再行文通知他们吧。”
说罢，赵匡胤赵匡胤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不断挣扎的赵光义身上，随即又转向光幕，对着光幕中的群臣，缓缓开口：
“相信你们如今，也都知道朕要做什么了。”
赵普、李昉等人心头一凛，互相对视一眼，随即齐齐俯首，沉声道：“臣等，明白。”
赵匡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直接对着赵普下令：“赵普！去取文书、玉玺来，给朕……拟旨！”
“老臣遵旨！”
赵普话音刚落，地上的赵光义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随即，又猛的被注入了一股力量！让他开始剧烈挣扎了起来，他双腿疯狂地蹬踹着地面，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恐惧，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凄厉无比，做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挣扎，企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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