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的光线渐渐从昏白转为清亮。
窗外的山风吹动帘角,带来一丝微凉的草木气息,却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沉重。
“嗜睡怪症……”
秦如月低声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语气轻得像怕惊醒某个深埋于时间里的影子。
大食医官似乎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微妙停顿。
他并未急着继续,而是静静看着她,像等待一位真正的医者做出最艰难也最重要的判断。
玄朝诸医官互相对视,却没有一人开口。
他们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牵连着太多不能随便触碰的秘密。
而秦如月……
更是这桩旧事的中心。
她缓缓走到案旁,指尖触到那卷大食古籍的封面。
皮纸已有岁月的磨纹,却依旧坚韧。
许久之后,她才抬起眼,望向大食医官。
“若要研究此症,我需先确认——你们大食的‘嗜睡怪症’,是否与我玄朝曾出现的……完全一致。”
大食医官点头。
“确实需先辨病。若非同源,误治则更危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铜片,上面刻着一位病人半躺的姿态,眼瞳半闭,唇色淡白,那神情与昏死极相似。
“我们大食的病者,多呈此状态。”
“呼吸轻如丝,肌肉逐渐无力,仿佛灵魂被抽离。”
秦如月盯着那铜片良久,心中的某一道缝隙忽然被撕开。
她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
玄朝医官悄悄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知道——
秦如月素来冷静,几乎不会表现出这种细微的情绪。
她轻声道:
“的确……很像。”
大食医官沉声问:
“贵朝那名病者……后来如何?”
这一句像一柄细刀,轻轻刺中了多年前的旧伤。
秦如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死了。”
讲堂瞬间彻底安静。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件事不仅仅是“一个病人”。
它曾在秘史中掀起涟漪,让太后的心乱了数年,也让皇帝背负阴影至今。
——那是皇族血脉。
——那是玄朝最不愿提及的伤疤。
秦如月缓步走向窗边。
阳光落在她侧脸,让她眼中的光变得极深。
“大食医官,若你愿意协助,我可以打开那桩旧案的全部病案,让你一并查阅。”
“但有一事——”
她转身,语气第一次带上医者之外的坚定。
“这件事不能从太医署传出。不能让外朝知道,也不能让朝中别派借机生事。”
大食医官明白了。
“明白。医案自当保密。”
秦如月点头。
“若真是同一种病……玄朝,也许即将迎来一场新的灾祸。”
众医官心头一震。
而与此同时——
太医署外,一名飞骑快马冲入街道,尘土扬起。
他从马背跳下,急匆匆奔向讲堂方向。
秦如月的弟子连忙拦住他。
“太医署不得喧哗,有何事——”
飞骑压低声音,急切道:
“有紧急军报!要交给秦医正!”
声音传到讲堂内。
秦如月抬头。
飞骑见她现身,立刻跪下呈上密封军函。
“宁王殿下紧急传讯,令秦医正火速前往宁府。”
一瞬间,讲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紧绷。
宁凡……
又有什么事?
秦如月接过军函,拆开。
只一眼,她眉宇便沉了。
玄朝与大食医官都看见她眼底的阴影正在扩大,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风吹起。
她合上军函。
“我必须马上走。”
“嗜睡怪症的初案……已经出现在宁府。”
讲堂内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怎么可能?那病不是已多年未现了吗?”
“宁王一向谨慎,怎么会——”
秦如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抓起药囊,快步走向门口。
大食医官沉声开口:
“我与您同去。”
秦如月顿住脚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平静,而是一种来自医者最深的本能——
救人必须争分夺秒。
她点头。
“好。”
讲堂内所有医官齐齐起身。
“我们也去!”
秦如月摇头。
“嗜睡怪症未明,贸然去太多人只会混乱。”
“太医署有人守着,与其散乱同行,不如在此准备所有可能需要的药材与器械。”
她顿了顿:
“若我带回第一例病案记录,你们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照分析。”
众医官肃然领命。
秦如月不再多说,转身疾步走出太医署。
大食医官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阳光之下,脚步在青石路上踏出清晰的声响。
那声音像敲在所有医者的心上。
——玄朝医道与大食医术的第一次真正并肩,将从宁府开始。
而更多的人却不知道,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病症风暴,
只是将要撕开整个朝局裂口的第一阵冷风。
街道的尽头,一辆快马已经备好。
秦如月翻身上马,大食医官不善骑术,却也硬生生坐上另一匹。
两匹马同时冲出街口。
风卷起秦如月的衣袖,也卷起她心底那些被压了多年的阴影。
——嗜睡怪症。
——皇族旧案。
——宁凡的突然求援。
这些线索在她脑中急速交织,如同无形的网。
“不能再……让任何人死去。”
秦如月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撕散。
快马一路奔向宁府。
而太医署讲堂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直到某位年轻医者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难道……宁王也染上了那病?”
众人面色骤变。
而就在所有人心头齐齐升起那种不祥预感时——
宁府门外的铜铃,在风中响了起来。
声音清脆,却带着莫名的寒意。
仿佛在预示着——
一个将改变整个玄朝的黑影,正悄然降临。
宁府外的铜铃声越近越清晰。
秦如月的马蹄刚踏上宁府前的青石,府门便在管事的带领下迅速打开,那种急切几乎藏不住。
门外原本威严的侍卫此刻神情都有些慌乱。
“秦医正,殿下已在内堂候着。”
管事走路都快成小跑,衣袖被风吹得凌乱。
秦如月翻身下马,动作迅速而稳。
大食医官紧随其后,落地时明显不如她轻巧,却顾不上调整,只匆匆理了理肩上的药箱。
两人刚踏入府门,一股冷意便扑面而来。
宁府平日肃静,但从不阴冷。
而今天,连空气都像被抽走温度。
秦如月眉头轻皱。
“宁王他……”
她话未说完。
一名侍卫低声接道:
“殿下无恙——出事的是……府中一名重要客人。”
秦如月脚步顿住。
“客人?”
“是。”
侍卫咽了口唾沫,似乎连说出来都有些胆怯。
“是尘妤姑娘。”
空气像瞬间冻结。
大食医官听不懂这个名字的重量,却从周围侍卫的肃然与不安中感受到不对劲。
秦如月心中却猛地一紧。
尘妤……
那个在北荒之战中曾以一己之力挽救军局的姒族占感者。
那个宁凡一直极其重视的神秘女子。
她怎么会突然——染上嗜睡怪症?
秦如月再不迟疑,几乎是径直奔向内堂。
越往里走,府内越安静。
连风声都像被隔绝。
仿佛整个宁府都在等待某个不可言说的判决。
?
内堂的门被推开时,屋中香气轻淡,却压抑得让人心口发沉。
宁凡坐在床边,背影冷硬如铁。
他手指扣着床榻边缘,指节发白,像是扣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尘妤安静地躺在榻上。
她的黑发如绸缎般散开,肤色却苍白得几乎透明。
睫毛轻轻垂着,像是陷入极深的梦境。
秦如月第一眼便认出——
和铜片上刻画的一模一样。
宁凡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风暴几乎能将人逼退。
然而在看到秦如月时,风暴被强行压住,只剩冷寂。
“她突然昏倒,没有预兆。”
宁凡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秦如月上前,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谨慎。
她摸脉。
脉息轻如浮尘,却并非虚弱,而像是……被遮了一层雾。
她掀开尘妤的眼睑。
眼白没有溢血,没有发青,也没有毒物痕迹。
瞳孔却轻微缩滞——像是在梦境与现实之间被拉扯。
秦如月心底暗沉。
几乎……与当年那位皇族病人的症状——一致。
宁凡看着她的动作。
“如月,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知道这是什么。”
秦如月不回头。
“我不能武断下结论。”
“但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宁凡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却隐隐透着一丝慌乱。
秦如月沉默。
大食医官这时上前一步,低声对宁凡道:
“殿下,病症疑似大食旧疾。我与秦医正需立刻开始诊察,希望殿下能暂时——”
宁凡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
大食医官一瞬间说不出话。
秦如月迅速介入。
“他是我请来的,也是最懂此症之人。”
宁凡目光稍缓,却仍如冰。
秦如月继续:“宁凡,你若真想救她,就别干扰我。”
这一句才让宁凡的指节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好。”
秦如月坐在尘妤榻边,开始按次序进行全面诊察。
她的动作无比轻柔,生怕惊动尘妤体内那丝脆弱的气息。
大食医官跪坐在另一边,将大食的铜针、银片与取息仪依次摆开。
两种医术在尘妤周围一左一右展开,像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古老的力量。
宁凡站得直挺,连呼吸都被压制。
每一个细微的诊察变化,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在压抑中一点一点流过。
大食医官忽然轻轻吸气。
“此症确实……与我族记录极为相似。”
“魂息沉睡,梦纹不动,脉象细微且散。”
他看向秦如月。
“但其中仍有一丝差异。”
秦如月抬头:“哪里不同?”
大食医官沉声道:
“嗜睡怪症的病者,往往在沉睡前,会出现极深的恐惧、惊惶,甚至像是遭遇噩梦刺激。”
秦如月眉心一拧。
“可尘妤在昏倒前——”
宁凡接话:
“她很安静。”
秦如月抬起尘妤的手腕。
腕内有极淡的温度,却并非失魂病人的冷,而像是——
某种能量消耗殆尽后的余温。
大食医官眼神微变。
“她不是被病拖入沉睡的。”
“那她是——”
宁凡声音一紧。
大食医官缓慢道:
“她是主动陷入沉睡。”
宁凡一步踏前,眼神锋利如剑。
“什么意思?”
秦如月眼底闪过一瞬的光。
她终于察觉出那丝违和来自何处。
嗜睡怪症的病人,是“被夺走”。
可尘妤,却更像是“自我封闭”。
秦如月捏住尘妤的指尖,轻轻按压。
她低声道:
“宁凡,尘妤是姒族人。”
宁凡眉头骤拧。
“你怀疑她在……感应什么?”
秦如月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更危险、更深层的事。
尘妤体内原本强烈的姒族感纹……
此刻几乎完全静止。
不是消失,而是——被困住了。
不是沉睡,而是——被迫沉睡。
大食医官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皱眉道:
“殿下,秦医正,这位姑娘的气息不像纯粹的病症。”
“更像——”
他说到这里停顿,像是不敢越界。
秦如月接下他的话:
“更像是某种……力量被锁住。”
宁凡的眼神陡然变冷。
“谁能锁住她的力量?”
秦如月摇头:“我没有答案。”
大食医官却低声道:
“若非内源……便只有外扰。”
宁凡声音沉沉:
“外扰?”
大食医官点头。
“某种目标明确的外力,让她的魂息被迫沉入梦境,以阻断她的感知。”
秦如月心底猛地一跳。
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尘妤……是在被隔绝某个她不该看到的未来?
而宁凡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他转向秦如月,声音压得极低:
“如月,她昏倒前,是不是感到……混乱、预兆、危险?”
秦如月沉声:“你怀疑有人在阻止她预感未来?”
宁凡目光如刀。
“你觉得……我玄朝现在没有能做到这点的人吗?”
秦如月沉默。
因为她也意识到一件极可怕的事实——
尘妤是姒族最敏锐的感知者。
她察觉的未来……
足以颠覆整个朝局。
正因如此——
才有人要封住她。
宁凡冷声问:
“如月,你能救她吗?”
秦如月抬头,看着他。
目光不再平静,也不再藏着。
她第一次,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我要先……找到为她‘封梦’的人。”
宁凡全身绷紧。
“我会查。”
“你负责救她。”
秦如月点头。
“好。”
大食医官缓缓开口:
“我可以以大食之术,让她先从深梦中苏醒一刻,但时间极短。”
秦如月目光一亮。
“多久?”
“一炷香。”
宁凡立刻道:
“够。”
秦如月却摇头。
“不够。”
宁凡看向她:“为何?”
秦如月的声音冷静无比:
“因为我必须确认她梦里看到的是什么。”
大食医官与宁凡同时变色。
“你要——进入她的梦?”
秦如月轻轻点头。
“她的梦是被封锁的。她无法从里面出来,但我可以从外面进去。”
宁凡:“这个方法危险吗?”
秦如月坦白:
“有极大风险。”
宁凡沉声道:
“风险我承担。”
秦如月抬眼:
“我若无法及时退出,可能会和她一样沉睡。”
宁凡还未开口,大食医官便急道:
“秦医正,此事不能轻试!连我族都没有十足把握——”
宁凡却打断他。
他看着秦如月,声音低沉而坚定:
“只要能救她,我不会拦你。”
秦如月与宁凡对视。
两人之间一瞬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尘妤不能死。
——尘妤也不能继续被隐藏。
秦如月转向大食医官:
“准备。”
“我要进入她的‘封梦’。”
大食医官深吸一口气。
“遵命。”
宁凡站在一旁,将剑握得极紧。
他的指节微微颤。
却没有人注意——
他袖内有一小块青铜符片,正在极轻微地震动。
那是尘妤曾留给他的。
也是能在梦境中找到她的唯一线索。
屋外的风吹动门帘。
一切像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秦如月坐在尘妤身旁。
她闭上眼。
大食医官开始以大食秘术扣合铜针,刺入尘妤指尖,唤起她被封锁的梦息。
宁凡默默站在她们身后,用力攥住那片青铜。
秦如月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尘妤眉心。
她的声音轻如耳语。
“借你的梦,渡你的魂。”
“尘妤——我来了。”
一瞬间——
整个内堂的光骤然暗了一寸。
尘妤的呼吸忽然加快。
秦如月的身形微微晃动。
下一刻,她的意识被某股力量猛然拉入深处。
宁凡眼神一紧。
“如月!”
大食医官立刻喝道:
“她已入梦境——殿下,不能惊动她!”
宁凡死死站住。
灯火在风中跳动。
尘妤眉尖微皱。
秦如月的气息变得极轻。
整个宁府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在这瞬间。
下一刻,秦如月进入了——
尘妤被封印的梦境。
梦境深处,有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睁开眼。
仿佛在等待着她。
仿佛……那些不能被看见的未来,将在这一刻被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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