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灰烬中的诗
焦土的气息弥漫在小丘郡的空气里,混合着源石技艺残留的臭氧味与更深层的、血肉燃烧后的甜腻焦臭。城市不再呻吟,它只是在沉默地燃烧,区块与区块之间被火线与废墟割裂,像是巨兽身上一道道溃烂的伤口。深池的旗帜——那跃动的火焰纹章——已经在市政厅、报社和主要干道升起,如同宣告新生的瘢痕,覆盖在旧日维多利亚的蓝底金狮之上。
在刚刚被占领的市政厅附近,一片相对完整的广场边缘,人群被迫聚集起来。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面容被烟尘与恐惧涂抹得模糊不清,眼神怯懦而茫然,像被洪水驱赶到高地的羔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深池士兵如同黑色的栅栏,沉默地将他们围在中央,武器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与暗红色的凝结物。
两名深池士兵粗暴地推着一个年轻的菲林女性穿过人群,来到广场中央。她是西尔莎·凯利。她的浅褐色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有着明显的泪痕与淤青,报社职员的整洁制服被撕扯得凌乱,但她努力挺直着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尽管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深池士兵将她带到那个身影前——那位德拉克“领袖”。她静立在那里,浅金色的长发在弥漫的烟尘中仿佛自身在发光,胸口的赤焰稳定地跃动,如同一个永恒的核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力场,吸引着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敬畏、恐惧,还是像西尔莎此刻眼中那种混杂着绝望与一丝不屈的复杂情绪。
“领袖,人找到了。”士兵报告道,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机械感。
德拉克领袖的目光落在西尔莎身上,那目光平静,如同在观察一件物品,一片落叶。“好,带上来吧。”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西尔莎被推到前面,她踉跄了一下,抬起头,迎上那双深邃的、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
“是你把聚会的消息传给维多利亚军的?”领袖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西尔莎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什么?你怎么知……”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瞳孔因震惊而放大,“等一下,你、你是……你是那个人?!你就是总编他们说的人……”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在确认一个传说中的人物突然降临现实,“跟他们说的那样,你会带来一场战争,领着我们赶走压迫者?”但随即,她的眼神被更深的恐惧和清醒所取代,“不……你会带来死亡……把我们的家园化作废墟,就像现在这样。”她看着周围燃烧的城市,声音里充满了指控,“一切的源头,都是你!”
德拉克领袖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胸口那团火焰,似乎随着西尔莎激动的情绪而微微加速了跃动。
“……我将带来的只有胜利。”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冷的金属划过石板。
“而你,西尔莎·凯利,你深深伤害了我们的同胞对你的信任。”她的语句如同法官在宣读罪状,“许多志士险些因你的出卖而落入敌人的囹圄,无数战士可能因你的背叛而无缘见到胜利的荣光。”她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西尔莎窒息,“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西尔莎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这番话激发了最后的勇气。“他们……真的是因为我做的事而死的吗?”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却又异常清晰,“昨天晚上,聚在那边屋子里的人,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是真心想迎接你,他们相信你可以给我们带来好的变化!”她指向波顿男爵宅邸的方向,那里依旧冒着黑烟,“而现在,他们和这条街一样被炸成了焦土。放这把火的人,难道是我?”
“闭嘴,叛徒!”旁边一名深池士兵厉声呵斥,上前一步,似乎想动手。
德拉克领袖微微抬手,制止了士兵。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西尔莎脸上。
“……他们……”西尔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质问自己,也像是在质问眼前这位决定她生死的人,“真的是因为我做的事而死的吗?”
“当然!”一个带着不耐烦和隐隐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蔓德拉从人群外围快步走来,这位菲林族的深池骨干身形矫健,动作带着猎食者般的敏捷。她有着一头深灰色的短发,同样深灰色的竖瞳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锐利如刀,耳朵因为激动而微微向前抖动。几道浅白色的旧伤疤横过她的脸颊和颈侧,为她年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野性与悍勇。她穿着与众不同的深池制服风格的连衣裙,腰间佩戴着一柄镶嵌着源石的法杖。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急于看到结果的表情,“领袖!你没看见吗?只有叛徒的死才能平息战士们的怒火。”
她走到领袖身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到,“另外——你看看周围的当地人。他们想走近,又不敢。他们在恐惧我们,恐惧你。这正是让他们彻底臣服的好机会。”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惶恐的面孔,像是在评估一群牲畜,“等你处死这个叛徒,他们就能学会,没人能在背叛深池之后活下来。”
德拉克领袖沉默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蔓德拉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并不愿意踏入的门。
“没人能……背叛?”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目光再次转向西尔莎,“西尔莎·凯利,你有想过背叛的后果吗?”
西尔莎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中恐惧依旧,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我……也许,我会死。”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不后悔。既然你会因为我想救我的家人朋友而杀了我,那只能说明我做得对——要是没人阻止的话,还会有更多人因你而死。”
“……你很有勇气。”德拉克领袖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蔓德拉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异样,她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满:“我没听错吧,你夸一个叛徒有勇气?”
“她也是我们的同胞。”领袖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从她选择挡路开始,她就不再是了。”蔓德拉斩钉截铁地反驳,她的耐心似乎在耗尽,“我说,啰嗦这些有意义吗?如果是她,根本就不会问这么多。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说的话,不应该对你产生影响。”
(她?……如果是姐姐的话……她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如同幽灵,再次萦绕在德拉克领袖的心头。她们都在这么问,蔓德拉,阿赫茉妮,那些目光灼灼的战士……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复刻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我不喜欢这么想。我从来都,不喜欢。
“快点动手!”蔓德拉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你拖得越久,就越显得我们懦弱。谁愿意跟随一个懦弱的领袖?人民又怎么会追随一支懦弱的队伍?”
她没给我选择。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心底。她想起更久远的事情,那个不愿意卖面包给他们的维多利亚商人……那时候她才几岁?姐姐让她烧死他。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记得闭上眼举起了小刀,可最终只是扎进了一堆焦臭的灰烬里。后来,灰越来越多。和这个孩子一样,越有勇气的人,他们烧得越快。
“……西尔莎·凯利。”德拉克领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平稳,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波动从未存在过。她必须成为她们期望的“领袖”。“我以深池领袖的名义,判处你死刑。”
她向前迈出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古朴、枪尖萦绕着微弱赤红流光的骑枪。那枪尖指向西尔莎,高温让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我会在这里亲手处决你。”
西尔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她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缓缓睁开,那眼中是认命后的空洞。“看来……我还是要死了。”她喃喃自语,然后看向领袖,那目光纯粹,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质询,“领袖。你是领袖,可能没人能阻止你,我的家人们都还是会死。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会胜利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能的希冀,“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塔拉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德拉克领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了最后祈求的眼睛。广场上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停滞。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给出了回答,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会的。”
“呜……我不想死。我好害怕……”西尔莎终于崩溃,低声啜泣起来,那声音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泪眼,望向远处,声音飘忽,如同呓语:“啊……哈……不知道明年春天,在烧焦了的土地上,柳树还会不会发芽……”
德拉克领袖没有再回应。她握紧了手中的骑枪,枪尖的赤红流光骤然炽盛,仿佛与她胸口的火焰产生了共鸣。她将枪尖对准了西尔莎的心脏。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周围士兵压抑的呼吸,听到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作响,听到西尔莎那细微而绝望的哭泣。
她必须完成这个仪式。为了深池,为了胜利,为了……成为她们期望的领袖。
她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背诵了无数遍的语调,清晰而冰冷地宣告:
“为了……深池!”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次。每说一次,胸腹都在灼痛中翻搅,就仿佛枪不在她的手上,而是正扎在她的体内。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生命易燃,他们都是燃料。
……我也不例外。
枪尖携带着炽热的高温,精准而迅速地刺出——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燃烧,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实破裂的声响。西尔莎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睁大,那里面最后的影像,是领袖那冰冷的面容和胸口的赤焰。随即,她的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已经被骑枪附带的极致高温瞬间碳化,化作一小堆人形的、姿态扭曲的焦黑灰烬,甚至连鲜血都来不及渗出。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灰烬飘落的细微声响。
蔓德拉看着那堆灰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轻轻吐出一口气:“…哈,死了。这还差不多。”她转向旁边的士兵,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传令下去,让其他人都知道,叛徒已被处决。再有人想告密,就等着跟她一样碎成炭渣吧。”
深池士兵躬身领命:“是,长官。”
蔓德拉这才将目光转向依旧握着骑枪、枪尖还残留着暗红余烬的德拉克领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至于你,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这么磨蹭,战士们看到了,还以为他们的领袖会对叛徒心软。”
德拉克领袖缓缓垂下握枪的手,枪尖触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没有看蔓德拉,也没有看那堆灰烬,目光投向远方虚无的一点。
“……喂,你该不会真心软了吧?”蔓德拉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恼怒,“这就是一个人,你昨天那一把火可是干脆地烧掉了大半条街!”她看着领袖那副仿佛神游天外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起,声音里带上了刺骨的嘲讽,“……我还以为你终于像点样子了呢,‘领袖’。”
我像样子吗?
像什么样子?我很久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从小时候开始,我眼里就只有她的样貌,她的语气,她的火。
她要我也变成这样。我做不到,所以我注定只能藏在她的火光之下。
蔓德拉看着她那副沉默而空洞的样子,心中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她又在发呆了。”她对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阿赫茉妮抱怨,语气恶劣,“每次看到她摆出这副表情,我就想冲她的脸尖叫。”
阿赫茉妮同样是一位菲林族女性,身姿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沙龙而非身处战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有些校园制服风格的服饰,材质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源石技艺的光泽,与周围士兵朴素的作战服格格不入。她浅绿色的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如同最上等绿宝石般的竖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敏锐,仿佛眼前的一切——处决、灰烬、领袖的恍惚——都只是一场供她品评的戏剧。此刻,她正慵懒地把玩着手中一本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烧焦了边角的小说,封面上依稀可见《七日谈》的字样,语气带着惯有的、事不关己的慵懒:“嫉妒了?”
“少来刺我。”蔓德拉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就是看不顺眼她顶着这张脸,脑子里却全是废水做的肥皂泡。为什么领袖要把她摆在这个位置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要不是那张天生的面孔,她不过是个废物,连处决一个叛徒都做不好。”
她的愤怒里掺杂着计划受挫的挫败感,“我实在忍不住!都是因为这个无耻的叛徒,我好不容易召集来这么多有钱有势的支持者,结果死的死,散的散。”
“哦?没想到你还有一点怜悯之心。”阿赫茉妮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哈……”蔓德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就算是一群肉兽,也该发挥点作用再去死吧?现在倒好,砰一下,全都成了焦炭。”她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块碎石。
阿赫茉妮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这么干脆地死了说不定是好事。别忘了,你那点贪心的小计划,可差一点把我们都坑了进去。”
蔓德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立刻反驳:“我……我是为了领袖和深池!”她试图让自己的动机显得更崇高,但语气中的底气不足却暴露无遗,“难道你不觉得她不配?哪怕她没有带人过来,我也能把小丘郡管好。不,是更好。我能做得更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现状的不满,“要是领袖能更信任我一些……”
“不配?你说的倒是没错。”阿赫茉妮淡淡地回应,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蔓德拉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人啊,最好还是能看清楚些,别整天想着爬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否则的话,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来,啪,粉身碎骨。”
蔓德拉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骂我?”
“怎么会呢?”阿赫茉妮露出一个无辜而迷人的微笑,走上前,挽住蔓德拉的胳膊,轻轻将她从德拉克领袖身边拉开,“走吧,别瞪着她生闷气了。我们还要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的语气变得务实,“‘强盗’、‘纵火者’、‘会计’、‘毒药学者’、‘囚犯’,还有‘雄辩家’。昨天晚上发出的通知,算算时间,他们都该到了。”她列举着那些充满危险气息的代号,“现在市政厅是我们的了,要员和贵族我们也控制了不少。但还不够。我们得在领袖到这里之前,把小丘郡彻底占领。”
蔓德拉虽然依旧不忿,但也被阿赫茉妮话语中透露出的后续行动所吸引,不情愿地被拉着向市政厅内部走去。“……啧。”她最后回头瞪了那沉默的背影一眼。
阿赫茉妮注意到她下意识啃咬指甲的动作,轻声提醒:“再咬的话,你的指甲就该秃了。”
“要你管。”蔓德拉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
“……我就是不想把功劳拱手让人。”她最终还是低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对权力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阿赫茉妮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像是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好啦好啦,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最早跟随领袖的人之一,眼光也该放长远些。不过一个小丘郡,就让你心痒成这样,你也不嫌丢人。”
蔓德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阿赫茉妮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等这里的事办完,领袖需要有人替她跑一趟伦蒂尼姆。”
蔓德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被这个更具诱惑力的前景所取代。“你不早说!快,赶紧走,我要在半天之内拿下小丘郡!”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阿赫茉妮,快步消失在市政厅的门廊阴影里。
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欲望,光怪陆离,就连最烈的火都没法一把烧得见底。
那我的呢?
我只想,躲起来……
可是,影子能有逃开的权利吗?
德拉克领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谋划都与她无关。风吹过,扬起地上西尔莎化作的灰烬,也拂动她浅金色的发丝。一名深池士兵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打破了她的沉寂。
“领袖。”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
“阿赫茉妮女士请您去开会。”
“……我……一定要去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抗拒。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谨慎地措辞:“呃,女士确实说了,要是您实在不想去,他们也会尊重您的意愿。”
“尊重……?”她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她说得真好。”
沉默再次降临。她看着广场上那些依旧不敢散去、眼神惶恐的居民,看着远处燃烧的城市,看着脚下那片新添的、人形的焦痕。最终,她抬起了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平静,仿佛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
“……士兵,你去告诉他们,一切按计划进行。”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稳,“他们知道自己的职责,不需要我来敦促。”
她微微侧身,避开了士兵的视线,望向市政厅后方那片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依旧保持着些许绿色的庭院。
“至于我,我需要安静地思考。命令你的人好好守着,不要让人来打搅我。”
士兵立刻躬身:“是,领袖。”他迅速退下,执行命令。
德拉克领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那片残存的绿色。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不被“领袖”这个身份所占据的时间,一点可以只是“自己”的时间,哪怕只有片刻。
她走到一株半焦的柳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焦黑的树干。目光游移间,她在树根旁、一堆被风吹积的灰烬和碎屑中,看到了一角未被完全焚毁的纸张。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纸张十分脆弱,四角都已焦黑卷曲,一拿起来,半边就化成了簌簌而落的灰烬,纸上的文字也只可悲地剩下了一半,墨迹新鲜,却已被高温灼得干涸发黄。
她辨认着那残存的字句:
我何须灰心
虽然大火燃尽了整片大地
可我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在磅秤的另一端
是一首诗,一首缺失了开头、也注定没有结尾的诗。这些字句看起来是刚刚写就,带着诗人最后的体温与思绪,却已被她所带来的毁灭,无情地焚干。
她握着这半页残诗,站在灰烬与新生交织的土地上,胸口的赤焰依旧在跃动,映照着她空洞而美丽的眼眸。
我的灵魂……
在磅秤的另一端……
又会是怎样的重量?
她没有答案。只有风,依旧吹拂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卷起灰烬,如同吟唱着无数未完成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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