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赶到时,在此战中幸存的人几乎都围在岸边,苏池晏正在顾城渊身旁,眼眶通红地说着什么。
众人见他来了,默言一瞬,都默默为他让开一条小道。
白佑走近,这才看清苏池晏和罗婉月皆是在给顾城渊输送灵力。
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顾城渊,白佑皱了皱眉头:“两者截然不同的气息,怎么能同时输送?”
苏池晏吸了吸鼻子,不敢看他:“我们没有法子了。”
没等白佑思考这话的含义,罗婉月就忽地收了手,起身拉走苏池晏:“恩公哥哥……我们已经尽最大的能力让他能活到现在了。”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两个人:“您有什么话,趁早说了吧。”
白佑心头一震,垂眼去看那个总是骗人的骗子,指尖缓缓捏紧。
人群中的张砚石左臂还在流血,虽然之前白佑和顾城渊口出狂言的场景他并不在场,但这会子空档时间里陈琰青什么都与他讲了,所以眼下的情景,他便沉声开口道:“白宗主,此次伤亡惨重,我和琰青师兄先行去安置伤亡的同门,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们便是。”
禅化尘匆匆赶来,闻言叹了口气,也跟着道:“师父伤的严重,贫僧恐怕要先行将师父送回玄虚门养伤。”
人群后边的贺辞衔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却刚好与迎面而来苏池晏撞上。
苏池晏冲的很快,这一撞将他撞疼了,于是就喊了一声:“走路不长眼睛啊?”
苏池晏正满腹憋屈无处发泄,听到这句话顿时火气旺了,他又掉头走回去,给了贺辞衔一拳:“都怪你,天天都咒苍幽山,我哥和阿姐一死一伤,现在大佛也要死了,你高兴了吧?!”
贺辞衔捂着脸,刚要骂出口的话,不知道想到什么,硬生生又憋了回去,最后只哼了一声:“……本少主不与你计较,碧溪月公务繁忙,此次也折损了我派不少主力,本少主也要走了!”
苏池晏:“慢走不送!”
人群缓慢地散开,离去,片刻之后此地便只剩下了白佑和顾城渊两人。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顾城渊又说了谎,自觉理亏,一时也不敢先开口。
就这样静默许久,身体更冷了些,顾城渊闷闷咳嗽两声,这才轻声道:“师尊……当真要气得再也不理我了吗?”
“……”
白佑抬起湿润的眼睫,挥出一道灵流,将顾城渊包裹起来,为他隔绝了那些刺骨寒风。
顾城渊微微笑了笑,可却有些勉强:“果然,师尊还是容易心软。”
白佑再也撑不住脸色,青泽剑从手中滑落,他走过去伏身揽住了他,指尖寻着他的脸,以及那只冰凉的手掌,指节紧贴,紧紧相握。
灵力成倍地朝顾城渊体内送去,却像是石牛入海一般,没有一丝填满的迹象。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凉颊面,无端显得滚烫起来,顾城渊用另一只手替他拭泪,但那泪水泉眼似的接连不断,衣裳都浸湿了也还是拭不完。
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顾城渊心口的那道狰狞伤口,却能直到眼底。
就如同他刚才直刺心尖那般锐利,刺的白佑也心疼的厉害。
玉龙这种神器若是伤及魔族的命脉本就是无力回天,再加上顾城渊还硬生生地将灵根撕裂剥出交还与他,丹田撕裂,与凡人无异,他又怎会有生还的可能。
白佑闭目,明知无用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朝着他的体内输送灵力。
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顾城渊会死。
或许须臾之间,或许一盏茶,或许一刻钟。
在那之后,眼前的人就会彻底闭上双眼,心狠决绝地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世间。
他不禁将手抓的更紧,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带给顾城渊,叫他冷的慢一点。
“骗子……”
白佑眼眶湿红,睫羽湿成几绺:“顾城渊,你骗我。”
“……抱歉。”
“你这样狠心地让我看着你离开,你知不知道,以后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此时此刻,梦到你就这样在我的眼前没了气息……你说的不错,是我心善,你才是心狠。”
白佑闭目,咬着牙道:“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也随着你去了吗?”
顾城渊指尖摩挲着他的脸侧,是熟悉的安抚意味,黑色眼睛里柔的不像话:“师尊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这一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师尊能够活下去。”
“……”
白佑没了狠话,只能深吸两口气,怨道:“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惹人烦。”
顾城渊闻言,眉间皱了起来,纵使是苍白如纸的脸上也还是和平常一样露出了一副受伤的神情:“……师尊烦我了?”
白佑抿着嘴角,压抑道:“你若是能活下去,我就不烦。”
“……”
顾城渊又咳嗽两声,这一次直接咳出了血。
白佑再次加大了手中的灵力。
见状,顾城渊想要挣脱:“没用的……这修为来之不易,师尊别浪费了。”
白佑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来:“不浪费。”
顾城渊又笑了,将脑袋向白佑的怀里拱了拱,若是忽略此时此景,瞧上去还有一丝惬意。
“师尊会舍不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
“如果师尊能一辈子都记得我,那也值了。”
白佑紧紧抿唇忍着泪水,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哭的难看。
离别总是沉重的,他还是莫要再平添伤悲了。
“那片花海……”顾城渊忽然道,“其实最美的时候是临近开春。”
“那个时候所有的茶花都开了,漫山遍野,整个秘境都是茶花香。”
“早上凝着露,夜晚盈着月光,煞是好看。”
顾城渊忽觉眼前开始模糊,他神情不再像原先那般鲜活,透着一股黯然忧伤。
“那样的景色,我看了十七年,其实都看腻了。”
“我原本想着,你回来之后,我就能把它看顺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去才继续道:“……其实这些茶花我种了两次。”
顾城渊此刻的状态更差,话说的没理头,声音也很轻,听不出来是在对白佑说,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白佑望着他,即使心中的疼痛已经大到呼吸都要费些力气,却还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顺着他说。
“为什么会种两次?”
“我不会种花……土培的太浅,种到一半,前面的茶花都凋了。”
白佑理了理他被干涸血迹粘在额间的黑发:“谁叫你不好好上秦峰主的课,偏要来寻我练剑。”
顾城渊贪恋地贴着那只温暖手掌,扯出一个虚弱浅淡的笑:“其实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罢了……和你一起练剑,心思根本不在剑上。”
白佑嗓音沙哑:“还好意思说出来。”
“……”
顾城渊不再回话,他发了很久的愣,最后才呢喃一句:“哥哥,我有点困了……”
心脏像是被剜下一块,白佑抱着那具微冷的身体,只有怀里还是温热的,他脸色也陡然苍白起来,调用全部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嗓音,让它显得不那么颤抖。
“再陪我一会好吗?”白佑说,“再陪我一会,你先别那么快睡着……”
“好……”
这声应允轻的几乎没有。
他握着白佑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只是软软地被白佑握着。
那双总是蕴含着复杂情感,或是狡黠,或是温柔,或是偏执野性的黑眼睛,也在白佑的注视下缓缓阖上,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靠在白佑怀里,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白佑周身奔涌的灵力骤然停滞。
一旁的血溅也彻底没了光华,如常铁一般暗淡下去。
“……”
一片死寂,耳边只剩下嗡鸣。
白佑僵直在原地,只是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人,风雪呼啸着掠过他的眉眼,却再也带不起一丝涟漪。
他越搂越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伏身与他额头相抵,全身蜷缩起来,肩膀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顾城渊,你又骗我。”
白佑哽咽着。
“临走之前还要骗我。”
“是你骗了我,怎么还理直气壮地不理我?”
泪水落在青衫上,晕开片片水渍。
“顾城渊,你让我怎么办?”
“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呜咽与呼啸的风雪相比太过于微弱,雪落得极快,覆盖了冰面上的血迹,覆盖了战斗的痕迹,让这里重新恢复了洁白。
白佑在这里呆愣地坐了许久。
彻骨的寒冷将他冻的动弹不得,脑中已经没了别的念头,除了在这里陪着怀里早就僵直的人,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
风雪苍茫,天地寂寥。
漫天飞雪里,只剩下他们两道身影。
冷。
由内而外地冷。
正当白佑思考着要不要也当一回骗子,就这样坐在这里随着顾城渊一起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佑没有回头,他也懒得猜来人是谁,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他不会回去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来者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而后问了一句。
“你想救他?”
白佑听到这道声音,静默许久的血液忽然流转,蓦然回首,在遍地苍白里,毅然立着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
眼中涌现出一丝光亮,白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嘴唇道:“是……我想救他,仙祖可有办法救他?”
白玺云望着狼狈的两人,似乎有些头疼:“上万年了,你们……罢了,缘分未尽,命不该绝。”
他默念了两遍那八个字,淡然伸出手掌,掌心托着一盏琉璃青灯。
白佑胸膛剧烈起伏,忙看向白玺云,声音急切地问:“这是何物?仙祖有法子救他?”
“我能救回你,自然也有法子救回他。”白玺云将青灯交于他,不徐不慢地道,“这盏聚魄灯可以凝魄养魂,若你能按我说的做,他应当就能回来。”
白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青灯,几乎是要喜极而泣:“求仙祖将用法告知于我——”
“他的魂魄就在这座峰里,从此刻开始,你便要提着这盏灯去峰里的各处去唤回他的魂魄,聚于此灯,不可中断,否则就要失了机会。”
白佑默默记下,追问道:“而后呢?”
“在那之后,你要日日用精血养着他的魂魄和肉身,两者只要有一处出了差错便会前功尽弃。”
白佑垂眼,捧着青灯的手松了些。
白玺云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你可是在想,此等代价要比当年他救你时要轻上许多?”
白佑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白玺云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不能笃定他何时会回来。”
“或许几年,或许十几年,或许几十年,最差的情况,可能上百年,如果这样,你还觉得容易么?”
“……”
白佑苦涩道:“哪有难易之说,几年也好,百年也罢,我都会等着他。”
白玺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满意的神色。
“切记,”白玺云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缥缈,“心诚则灵,念之所至,魂之所归。不可有一刻停歇,亦不可有一丝杂念。”
白佑捧着那盏琉璃青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灯盏入手温润,内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承拥有千斤重量。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结界中仿佛沉睡的顾城渊,毅然转身,踏入那片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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