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彻底驱散山谷间的薄雾，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积聚的清凉湿意。
魏无羡在一片温暖与规律的搏动声中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将脑袋枕在了蓝忘机的胸膛上，耳畔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最安神的乐曲。
他动了动，鼻尖蹭到蓝忘机微敞的领口下光滑的肌肤，带着一丝清冽的檀香残余和属于蓝忘机本身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懒洋洋地不想起身，只将手臂更紧地环住了蓝忘机的腰。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醒了？”
蓝忘机显然早已醒来，只是怕惊扰他，一直维持着姿势未动。
“嗯……”魏无羡含糊地应着，抬起头，下巴抵着蓝忘机的胸膛，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
晨光微熹中，蓝忘机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浅色的眼眸却清晰如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映着他自己有些凌乱的倒影。
“蓝湛，你身上真好闻。”他像只大型犬般又用力嗅了嗅，带着点戏谑和真心实意的喜欢。
蓝忘机被他这直白的举动弄得耳根微热，抬手轻轻拂开他颊边一缕不听话的黑发：“起身吧。”
两人磨蹭着起床，照例是魏无羡赖床，蓝忘机耐心等候，甚至帮他理顺了睡得翘起的发丝。
推开木门，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屋后他们亲手挖掘的小小温泉池依旧氤氲着淡淡的白气，细小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注入，维持着池水的温度和清澈。
看着这劳动的成果，魏无羡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蓝湛，今天我们去林子里转转怎么样？看看有没有新发现，顺便找点新鲜的吃食。天天吃干粮和熏肉，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魏无羡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提议。
引水工程告一段落，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向往新的探索。
蓝忘机并无异议，点了点头：“好。”
早膳后，两人便信步朝着与温泉相反方向的林子深处走去。
这里的林木更为古老苍劲，藤蔓缠绕，许多树木的枝干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绿茸茸的苔藓，显示出此地人迹罕至。
脚下是积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微小的尘埃。
魏无羡像只出笼的鸟儿，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时而蹲下身研究一株奇特的菌类，时而踮起脚去够高处垂下的、结着不知名浆果的藤蔓，还不忘招呼蓝忘机：“蓝湛你看这个，颜色这么艳，肯定有毒……这个果子看起来好像能吃，我尝尝……呸呸呸！又酸又涩！”
他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逗得一旁的蓝忘机眼底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慢些，当心。”蓝忘机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既是欣赏这原始的山林景致，也带着惯有的警惕。
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前方那个活泼的身影上，看着魏无羡因为发现一窝鸟蛋而兴奋地低呼，因为惊走一只野兔而遗憾地跺脚，那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让这片寂静的山林都变得生动起来。
“蓝湛！快来！”魏无羡似乎又有了新发现，蹲在一棵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下，朝蓝忘机用力挥手。
蓝忘机快步走过去，只见魏无羡正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根处浓密的蕨类植物，露出底下几个灰褐色、伞盖肥厚敦实的蘑菇。
“这是……松茸吧？”魏无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求证和兴奋，“我好像在哪本杂书上见过，这东西可贵了，味道特别鲜！”
蓝忘机仔细看了看那蘑菇的形态、颜色和生长环境，点了点头：“确是松茸，难得。”
他记得古籍记载，此物生于松林，与树根共生，极为珍稀，味道确实鲜美无比。
“太好了！”魏无羡立刻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摘，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今晚我们有口福了！用这个炖汤，肯定鲜掉眉毛！”
他采了五六朵品相完美的，用衣摆小心兜着，脸上是捡到宝的得意笑容。
继续前行，他们又发现了一片野生的栗子树，树下落了不少成熟的毛栗子。
魏无羡兴致勃勃地捡了许多，又用石头砸开几个，露出里面饱满香甜的果仁，塞了一颗到蓝忘机嘴里，自己也不断往嘴里丢：“嗯！甜！烤着吃更香！”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两人寻了处溪流边的平坦草地坐下休息。
魏无羡将采来的松茸和栗子放在一旁，又去溪边掬水喝。
清澈冰凉的溪水缓解了行走的燥热，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蓝湛，这地方真好，感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一缕透过枝叶的阳光，“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姿态依旧端正，但神情是放松的。
他看着魏无羡惬意的模样，听着他满足的叹息，心中亦是同样的宁静。
“嗯。”他低应一声。
若能一直如此，与世无争，只有彼此，确是仙境。
休息够了，魏无羡坐起身，目光在溪流里逡巡，忽然定格在某处。
“咦？那是什么？”他指着溪底一块半埋在鹅卵石中、隐隐泛着青光的石头。
他涉水走过去，弯腰将那块石头捞了起来。
石头约有巴掌大小，触手温润，并非普通鹅卵石的冰凉，颜色是一种深沉的青黑色，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流水般的纹理，在阳光下，那纹理中似乎有细微的青色光晕流转。
“蓝湛，你看这块石头，好像有点特别。”
魏无羡将石头递给蓝忘机。
蓝忘机接过，入手便感到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仔细端详，指尖拂过石面，感受着那内敛的光华。
“内含灵韵，是块青玉髓原石，虽品质寻常，但于此地，也算难得。”他解释道。
这种蕴含微弱灵力的玉石，对修士而言用处不大，但若经雕琢，佩戴在身上也有少许宁神静气之效。
“玉髓？”魏无羡来了兴趣，拿回石头对着阳光仔细看，“这么说，这山里说不定还有矿脉？”
他眼睛转了转，忽然冒出个念头，“蓝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找找看还有没有这种石头，捡一些回去，我给你做个小玩意儿怎么样？比如……一枚玉佩？虽然比不上你之前那些，但好歹是我亲手做的，意义不同嘛！”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拉着蓝忘机就在溪流上下游寻找起来。
蓝忘机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那句“不必麻烦”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魏无羡挽起裤脚，在溪水里认真翻找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亲手为他做玉佩……这个念头本身，就比任何珍稀美玉都更让他心动。
两人在溪流及岸边又找到了几块大小不一、品质类似的青玉髓原石，还有一些颜色各异、形状奇特的普通鹅卵石，魏无羡觉得好看，也一并捡了回去。
回到小屋时，已是夕阳西下。
魏无羡迫不及待地开始处理他的“战利品”。
他先将那几朵松茸小心地清洗干净，撕成小条，准备用来炖汤。
又将栗子放在灶膛的余烬里煨烤，不一会儿，栗子的香甜气息便弥漫开来。
晚膳自然是无比满足的一餐。
松茸与带来的干菇、笋干同炖，只加了一点盐，那极致的鲜味便充盈在口腔每一个角落，汤汁醇厚，让人欲罢不能。
烤熟的栗子粉糯香甜，弥补了主食的单调。
魏无羡吃得赞不绝口，连连感叹大自然的馈赠神奇。
饭后，趁着天光还未完全消失，魏无羡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外，借着最后的天光和他生起的一小堆篝火，开始捣鼓那些捡回来的石头。
他先用清水将选中的那块最大的青玉髓原石洗净，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并非神兵随便，只是一把普通的、用来削木头或处理食物的匕首——开始小心翼翼地剔除石头表面粗糙的外皮和杂质。
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玉石坚硬，匕首又并非专业工具，魏无羡需要控制好力道，既要磨去不需要的部分，又不能用力过猛导致玉石崩裂。
他低着头，神情是罕见的专注，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亮了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
蓝忘机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那双平日里要么狡黠灵动、要么杀气凛然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澄澈，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里面有星光。
蓝忘机看着他用那握惯了笛子和剑柄、布满了新旧伤痕和薄茧的手指，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一点点雕琢着那块不起眼的青黑色石头，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反复揉捏着，酸软一片。
夜渐深，魏无羡才终于停下了手。
一块巴掌大的原石，被他初步打磨成了一枚不甚规整的圆形，表面的纹理在火光下更显清晰，那内蕴的青色光晕也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举起这半成品，对着火光看了看，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还是太粗糙了，得慢慢磨。”
他转头看向蓝忘机，献宝似的递过去，“蓝湛你看，雏形有了！等我再打磨几天，把它磨光滑了，打个孔穿根绳子，就能戴了！”
蓝忘机接过那枚还带着魏无羡掌心温度的、粗糙的玉胚，指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魏无羡倾注在上面的专注与心意。
他抬眸，看向魏无羡因为熬夜和靠近火堆而有些发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郑重地将玉胚握在手心，低声道：“很好。我很喜欢。”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魏无羡瞬间笑开了花，所有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
夜色渐浓，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简陋的木屋墙壁上，交织晃动。
魏无羡终于放下手中那枚初具雏形的青玉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长舒一口气：“总算有点样子了，不过这打磨的功夫可真费神。”
他转过头，发现蓝忘机并未在看书或打坐，而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仿佛融化的琉璃，深邃而专注。
“看什么呢，蓝二哥哥？被我认真的样子迷住了？”魏无羡习惯性地勾起嘴角，带着几分戏谑凑近。
他脸上还沾着些许玉石打磨时溅上的细微石粉，在火光下看得分明。
蓝忘机没有回避他的靠近，也没有回答他那带着调笑的问题，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擦去那点石粉。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划过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蓝忘机的眼神太认真，里面映着小小的火苗，也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那种专注，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动。
“沾了灰。”蓝忘机低声道，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
魏无羡抓住他欲收回的手腕，不许他离开，将自己的脸颊更紧地贴向那微凉的掌心，像只寻求抚慰的猫，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蓝忘机眼底：“那……擦干净了吗？”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
蓝忘机的指尖在他颊边微微蜷缩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魏无羡颧骨下方那片光滑的皮肤，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因为熬夜而略显干燥、却依旧形状优美的唇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情愫而变得粘稠、温热起来，篝火燃烧的声音似乎也遥远了。
“尚未。”蓝忘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喉咙里。
他微微倾身，另一只手扶住魏无羡的后颈，不是一个强势的力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魏无羡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带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松木燃烧的烟火气，清冽的檀香，还有魏无羡身上特有的、如同阳光晒过野草般的蓬勃味道。
魏无羡闭上了眼，感受着这极致的亲昵和无声的渴望。
他能感觉到蓝忘机近在咫尺的睫毛轻颤，能听到对方和自己一样有些失序的心跳。
他微微仰起头，主动迎了上去，却不是激烈的亲吻，而是如同蝴蝶点水般，轻轻碰了碰蓝忘机的唇角，一触即分，带着试探和无限的缱绻。
这个轻柔的触碰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蓝忘机扶在他后颈的手微微用力，终于不再克制，深深地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带着篝火般的温度，缓慢而缠绵，充满了珍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情感。
唇齿交缠间，是小心翼翼的探索，也是不容置疑的占有。
魏无羡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送入他的怀抱，感受着对方胸腔传来的震动和透过衣衫传来的灼热体温。
过了许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两人才微微分开，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魏无羡睁开眼，看到蓝忘机近在咫尺的眸子里氤氲着情动的雾气，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染上了薄红，在火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看来……是擦干净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又凑近，在他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沿着他的下颌线，细密地吻到他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魏无羡耳根都红透了。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升腾的热度。
他们就这样在篝火旁依偎着，静静地享受着这亲密无间的时刻，不需要更多言语，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心跳。
远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和着溪流的潺潺声，交织成这世外桃源里最动人的夜曲。
直到魏无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均匀的呼吸声取代，蓝忘机才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轻柔。
蓝忘机想着怀中人白日里在林中雀跃的身影，夜晚在火光下专注的侧脸，还有那枚粗糙却无比珍贵的玉胚，只觉得这远离尘嚣的山谷，因为这一个人，便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宁静，鲜活与安详。
他的桃源，不在景，而在心，在此刻相拥的这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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