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日子过得悠闲，转眼便是深秋。
林间的树叶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与红，风一吹过，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斑斓的地毯。
空气里少了夏日的潮热，多了几分干爽的清冽，早晚时分，呼气已能带出浅浅的白雾。
这日午后，魏无羡盘腿坐在屋外他们自制的竹榻上，手里拿着那块青玉髓和几样简陋的打磨工具——那是他用捡来的粗糙石头和细砂自制的。
他低着头，神情是难得的沉静专注，用一块浸了水的细砂石，小心翼翼地摩擦着玉胚的边缘。
经过数日不辍的打磨，那原本粗糙不堪的石头已经显露出温润的内质，青黑色的底子上，那流水般的纹理越发清晰，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隐隐有光华内敛。
他做得极其耐心，时不时举起对着光看看，再用指尖感受一下光滑度，不满意的地方便继续细细地磨。
蓝忘机坐在不远处的琴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带来的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地看着魏无羡。
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抿紧的唇线，以及那双总是带着飞扬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淀下来的、如同静湖般的光。
那双握惯了陈情、习惯了杀伐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对待着掌心那块不起眼的顽石。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缝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蓝忘机觉得，此刻的魏无羡，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移不开视线。
一种饱胀的、柔软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魏无羡抬起头，正好撞进蓝忘机未来得及收回的、深沉如海的眸子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一个带着点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举起手中的玉胚：“蓝湛，你看，是不是光滑了很多？我觉得再磨两天，就可以穿孔了。”
蓝忘机起身走到他身边，接过那枚被摩挲得温热的玉胚。
触手果然已十分光滑，边缘圆润，那青色的光晕在近距离下更显灵动。
“嗯，很好。”他低声赞道，指尖摩挲着玉面，仿佛能感受到魏无羡倾注在上面的时间和心意。
魏无羡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然后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举起玉胚对着阳光继续端详，嘴里念叨着：“你说，穿个什么颜色的绳子好？红色？太俗气了。黑色？好像又太沉了……嗯，蓝色？跟你的衣服挺配，不过好像跟你平时戴的抹额颜色不太一样……”
他自顾自地纠结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依赖的姿态和絮叨的语气有多么亲昵。
蓝忘机任由他靠着，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听着他毫无意义的纠结，心中一片宁和。
他伸手，从魏无羡手中拿过玉胚，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泛着柔和银光的丝线——那是他用灵力淬炼过的冰蚕丝，坚韧且不易磨损。
“用这个。”他将丝线递到魏无羡眼前。
魏无羡接过那根丝线，触手冰凉柔韧，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银芒，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哇，蓝湛你还有这种好东西？这比我之前想的任何绳子都好！”
他兴奋地坐直身体，拿起玉胚比划着，“那我们现在就把它穿起来？”
“嗯。”蓝忘机点头，接过玉胚，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灵力，精准地在玉胚顶端钻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丝毫没有损伤玉体。
魏无羡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还是含光君厉害，这手法，比我用针慢慢戳强多了！”
两人合作，很快便将那根银色的冰蚕丝穿过了玉孔，打了一个牢固而精巧的结。
一枚简单却独一无二的青玉髓吊坠便完成了。
它没有繁复的雕工，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是依着玉石本身的形态稍加打磨，保留了最原始的纹理和韵味，那内敛的青色光华在银丝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沉静温润。
魏无羡拿起完成的吊坠，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向蓝忘机，神情是少有的郑重：“蓝湛，低头。”
蓝忘机依言微微低下头。
魏无羡踮起脚尖，仔细地将银丝绕过他的后颈，在颈后系好。
微凉的玉石贴上蓝忘机胸前的肌肤，带着魏无羡掌心的温度，那感觉奇异而熨帖。
魏无羡替他整理好衣领，端详着垂落在蓝忘机素白衣襟前的青色玉坠，那一点沉静的青色，仿佛瞬间点亮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属于人间的温情。
“好了。”魏无羡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真好看！特别配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我送你的，不许摘下来，要一直戴着，听到没？”
蓝忘机低头，看着胸前那枚还带着魏无羡体温的玉坠，指尖轻轻触碰那温润的玉面，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魏无羡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专注、耐心和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抬眸，深深望进魏无羡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睛里，郑重地点头：“好。一直戴着。”
得到承诺，魏无羡立刻笑逐颜开，那点郑重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前揽住蓝忘机的脖子，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这才对嘛！这可是我魏无羡亲手做的，天下独一份！”
蓝忘机耳根微红，却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人带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带着阳光和玉石微凉气息的吻。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烈，透过摇曳的竹叶，将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远处山峦层林尽染，近处溪水潺潺，他们亲手打造的小屋静立一旁，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野菇和辣椒，充满了朴实而鲜活的生活气息。
一吻结束，魏无羡气息有些不稳地靠在蓝忘机怀里，把玩着他胸前的玉坠，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蓝湛，我昨天去溪上游，发现那边有一小片野生的甘蔗，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应该挺甜的。我们去砍点回来怎么样？试试看能不能自己熬点糖稀出来？总吃野果和蜂蜜，也该换换口味了。”
他对于尝试各种新奇事物总是抱有极大的热情。
蓝忘机对此并无异议。
两人便拿了柴刀和篮子，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果然，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那片稀稀拉拉的野生甘蔗，茎秆不算粗壮，但看着还算结实。
魏无羡挥刀砍了几根，削去叶子，掰了一小段，用匕首剥开硬皮，露出里面白中带黄的茎肉，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
“嗯！甜！就是纤维有点粗。”他满意地点头，将咬过一口的甘蔗递到蓝忘机嘴边，“尝尝？”
蓝忘机就着他的手，低头在那截甘蔗上轻轻咬了一小块，细细咀嚼，清甜的味道确实不错。“尚可。”
两人砍了足够多的甘蔗，满载而归。
回到小屋，魏无羡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如何熬糖。
他将甘蔗洗净，用石头砸裂，挤出汁水——这是个费力的活儿，蓝忘机便接手了大部分挤压的工作，他力气大，效率极高。
收集了满满一瓦罐的甘蔗汁后，魏无羡将其放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熬煮。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魏无羡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边，拿着根小木棍时不时搅拌一下，防止粘锅。
蓝忘机则坐在琴案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偶尔起身替他添根柴火。
甘蔗汁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分逐渐蒸发，颜色由清亮转为浅黄，再慢慢变成琥珀色，浓郁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小屋里，甚至盖过了平日里的草木和烟火气。
“好香啊……”魏无羡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感觉比外面卖的饴糖还香！”
他用小木棍蘸了一点浓稠的糖浆，吹了吹，递到蓝忘机嘴边，“快尝尝，看够不够甜？”
蓝忘机低头，含住那点滚烫的糖浆，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单纯的甘蔗汁要浓郁醇厚得多。“很甜。”
魏无羡自己也尝了一点，烫得直吐舌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成功了！我们真的熬出糖来了！”
他将熬好的糖浆倒入一个干净的、抹了层薄油的竹筒里冷却定型，“等它凉透了，就是咱们自己做的糖块了！以后泡水喝，或者做菜的时候放一点，肯定好吃！”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映得小屋和周围的山林一片暖融融的金红。
两人就着晚霞吃了简单的晚饭，魏无羡还迫不及待地用温水化开一小块尚未完全凝固的糖稀，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自己做的就是不一样！”
夜幕降临，秋夜的星空显得格外高远清澈。
两人没有点灯，就着明亮的月光和星辉，并肩坐在屋外的竹榻上。
魏无羡手里把玩着那块已经变得硬实的糖块，时不时掰一小块塞进嘴里，或者塞到蓝忘机嘴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熬糖带来的甜香，混合着秋夜微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一种踏实而幸福的滋味。
“蓝湛，”魏无羡将头靠在蓝忘机肩上，望着星空，声音里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满足，“等我们把这糖吃完了，再去砍甘蔗，多熬一点存起来。冬天泡水喝最舒服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你说，要是让仙门百家知道，令人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和皎皎君子含光君，躲在这山里砍甘蔗熬糖，会不会惊掉下巴？”
蓝忘机侧头，看着魏无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和他眼中闪烁的、如同星辰般狡黠的笑意，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伸手，将魏无羡有些冰凉的手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道：“他们如何想，与我们无关。”
魏无羡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笑得更加开怀：“说得对！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管他们作甚！”
他仰头，看着漫天星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身边人沉稳的气息，只觉得这山野岁月，粗茶淡饭，却比任何繁华盛景、锦衣玉食都更令人眷恋。
他的桃源，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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