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括声在冰室深处响起的瞬间，地面猛然炸开。
陈默正要将电路板完全嵌入数据模块，气浪便从脚下翻涌而起。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上冰壁，喉头一甜，血顺着嘴角滑下。锈钥匙残柄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远处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视线模糊了一瞬。冰雕士兵的轮廓在震荡中晃动，铭牌光芒仍未熄灭。林淼躺在原地，双目紧闭，皮肤已近乎透明，像是随时会化作冰晶消散。林焱瘫坐在她身旁，右臂焦黑，火焰彻底熄了。
可他的目光很快被另一处动静攫住。
赵铁山站在三米外，半边身子陷进崩裂的地砖里。一块碎石从他肩头剥落，跌在地上。他缓缓低头，伸手捡起那片石头——边缘参差，表面布满岩纹，中央却嵌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很小，一角已被烧焦。画面里是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围着一对母子笑得灿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替我活着。”
赵铁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动作极慢，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没说话，整座商场却仿佛随着他的呼吸沉了下来。
陈默刚想开口，地面再次震颤。
数根机械藤蔓破土而出，如黑色长蛇般直扑赵铁山。其中一根精准缠上他左腿，金属般的触须迅速收紧，表面浮现出细密电路纹路。赵铁山本能抬臂格挡，右肘石甲应声崩裂，碎片四溅。
裂缝深处，不是血肉。
是光。
淡金色的晶体脉络在他皮下流动，像埋藏于地壳中的矿脉，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搏动。蒸汽从他关节缝隙喷出，嘶鸣声混着低沉的摩擦音，仿佛有某种庞然之物正在苏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向掌中照片，喉咙滚动了一下。
“原来……我不是人。”声音很轻，几乎被震动掩盖，却让陈默心头一震。
赵铁山猛地抬手，五指扣住左腿外层岩石，用力一撕。
“嗤啦——”
坚硬如花岗岩的表皮被硬生生扯开，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晶簇结构。那些晶体并非静止，而是以缓慢节奏明灭闪烁，如同呼吸。更深处，隐约可见山脉般的轮廓在体内延展，与地面断裂的裂缝遥相呼应。
他单膝跪地，不是因为伤，而是像在确认某种归属。
陈默踉跄上前两步，却被余波掀得退后。他扶住一具冰雕稳住身形，盯着赵铁山胸口那道新裂口——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不断搏动的晶光，像是连接着地底某处源头。
“你早知道？”陈默哑声问。
赵铁山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从胸膛石甲夹层中取出一枚金属铭牌。编号刻得极深，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佩戴所致。他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咬牙，猛地将其插入胸口裂缝中央。
“咔。”
一声闷响。
晶体骤然爆亮，金光顺着裂缝蔓延至全身。整座商场剧烈摇晃，天花板大片镜面碎裂坠落，砸在冰地上噼啪作响。地砖成片掀起，露出下方漆黑的坑洞，洞口边缘竟渗出微弱荧光，与赵铁山体内的晶脉同频闪烁。
他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低沉、厚重，带着岩层挤压的轰鸣，仿佛整座城市地基都在共振。他的身体离地升起三寸，悬浮在空中，周身散发出温润却不容忽视的矿光。那些原本缠绕他的机械藤蔓开始扭曲、退缩，像是遇到了天敌。
陈默被气浪逼得后退几步，右眼突然刺痛。血丝在瞳孔边缘蔓延，齿轮纹微弱闪动，提醒着他生命值仍在持续流失。白发已经蔓延至胸口，皮肤干枯如纸。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着赵铁山胸口那道裂缝——铭牌嵌入的位置，晶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包裹它，如同大地吞没遗物。那一瞬，一个念头劈进脑海：他不是改造人……他是被种下的山。
就在这时，一根漏网的藤蔓悄然窜起，直扑陈默咽喉。
他反应不及，只能侧身躲避。藤蔓擦过肩膀，划开一道深痕。腥气扑鼻而来，不是血，是泥土混合腐根的气息。
他咬破舌尖，强行压下眩晕感，右眼血纹一闪，发动骨刺突刺。
“噗！”
尖锐骨刺从掌心穿出，贯穿藤蔓主茎。暗红色液体顺着刺身逆流而上，滴入口中。
陈默猛地一怔。
这血……是活的？
没有金属味，也没有腐臭，反而带着地底深处的湿润气息，像是雨后翻开的黑土，混着断根与新生菌丝的味道。一股暖流顺着他食道滑下，四肢百骸竟泛起奇异的松快感。
【获得临时技能：根系感知（剩余时间：29分58秒）】
系统提示刚浮现，他便察觉到脚下异常。
不是震动，是脉动。
就像整座商场建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脏之上，而此刻，那心脏正因赵铁山的觉醒而加速跳动。他闭眼，意识顺着技能延伸——地下三十米，一条条发光脉络交织成网，汇聚向北方某点。那里，有一座正在成型的晶化山脉。
他睁开眼，正对上赵铁山的脸。
战士的眼睛已经变了。不再是人类瞳孔，而是如熔岩冷却后的黑曜石，深处有金光流转。他缓缓落地，身体不再冒蒸汽，石甲重新凝合，但裂缝中的晶脉更加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们把我埋进去的时候，”赵铁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以为是在造兵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五指张开又握紧，岩石与晶体交替浮现。
“其实是在种山。”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有些真相不需要回应。
远处，林淼仍躺在冰面上，胸口微弱起伏。林焱靠墙坐着，眼皮沉重，随时可能昏过去。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冻土的气息，战斗未歇，危机未解。
赵铁山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轻微震颤。他走到陈默身边，低声道：“我能撑住这片区域十分钟。”
陈默点头，弯腰捡起锈钥匙残柄。指尖触到金属的刹那，一阵刺痛传来——钥匙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缝，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撬动过。
他抬头看向密室尽头。
那扇门还在。
十二号门已经开启，门后黑暗如墨，笑声早已停止，却比刚才更令人不安。探针停止旋转，所有mc-12士兵的铭牌恢复熄灭状态，唯有最前方那具冰雕，面部似乎……动了一下。
陈默攥紧钥匙，右眼血丝缓缓蠕动。
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必须进去。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赵铁山突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
战士的目光落在他肩头伤口上，那里血迹未干，正沿着锁骨往下淌。
“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进去，她们都得死。”陈默冷笑，“你以为我在乎命？”
赵铁山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从颈侧剥下一小块石皮。
里面不是血肉，是一粒拇指大小的晶核，散发着柔和金光。
他把晶核塞进陈默手里。
“拿着。能帮你撑半小时。”
陈默一愣，“这是……你的核心？”
“是种子。”赵铁山说，“山不会死，只会换地方长。”
陈默握紧晶核，掌心传来温热的搏动感。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内走去。
脚步刚踏上门槛，身后突然传来赵铁山的声音——
“如果我真成了山……以后还能记得她们吗？”
陈默停下，没回头。
“只要你还立着，”他说，“就没人能忘了你。”
门内黑暗涌动。
他一步踏入。
身后，赵铁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被阴影吞噬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裂缝处。
晶光在他掌心流转，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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