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红光照着台阶,一直往下,看不到底。阿渔的手还按在胸口,龙珠一下一下跳着,好像比心跳还快。她没说话,手指却越收越紧。
陈默站在她左边,右手已经抓住剑匣的铁链。铁链很冷,他用力握着,指节都发白了。刚才那句“快跑”还在耳边响。不是幻觉。阿渔脸色变了,他也感觉到了——这里不对劲。
苏弦抱着断掉的琴,裂缝比之前更深了,边缘有点发黑。他没看前面,目光落在孟婆那边。锅还在,但烟没了。伞撑在地上,像钉进石阶的一根棍子。
孟婆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没忘。”
阿渔呼吸一停。
这不是问话,是肯定。说完,她慢慢抬手,把伞合了起来。
伞布碰在一起的声音很小,只是轻轻一擦。可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变了。黑雾从她脚下退开,像被什么推开的水,飞快缩回地缝里。她的身子晃了一下,长袍无风自动。
一张脸露了出来。
不是老太婆的脸,也不是烂掉的肉。而是一张苍白瘦弱的女人脸,眉心有一点红,像是血,又像是画上去的。她的眼睛很淡,看不出情绪,好像看过太多生死,早就麻木了。
她轻声说:“我叫忘情。”
陈默瞳孔一缩。
苏弦的手猛地压住断弦,琴发出一声短响。
“第四骨将。”她说,“你们要找的人之一。”
陈默没动,左眼突然疼了一下。骨纹冒了出来,像烧红的线从眼角划到耳朵。他死死盯着她,一点点打量。气息……和手札上写的一样,阴冷中带着骨气,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人。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苏弦低声问:“那天晚上,域主杀你的时候,我们亲眼看见你被抽走魂骨。”
忘情看了他一眼。
“我没死。”她说,“我只是躲起来了。”
她袖子一动,一枚戒指掉了出来。灰白色,满是裂痕,残缺不全。这东西一出现,陈默腰上的八枚骨戒立刻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
陈默低头看去。
那枚残戒上的纹路,正好能和他手里的拼在一起。
“你是骨将?”他问。
“我是。”她答,“我是守门人,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第四骨将。”
阿渔终于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拦我们?为什么要我们喝汤?”
忘情没回答。她走到锅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锅沿。锅是黑的,像是用骨头烧成的,表面有暗纹,像符咒,又像字。
“黄泉宗的规矩,忘了才能进门。”她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能进来,说明你们够强,也够狠。”
她回头看着阿渔。
“你用龙珠保住了记忆。我不怪你。换作是我,我也不会交。”
陈默松了口气,但手还是没离开剑匣。
“那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问。
忘情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手,指向下面的台阶。
“第六枚骨戒,在下面第三级台阶底下。你们可以去拿。”
“但我提醒你们一件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情劫要来了。”
空气一下子变重了。
阿渔手指微微发抖。
陈默立刻看向她:“你说什么?”
“不是别人给的。”忘情说,“是你自己心里生出来的。你越想守住的东西,越会变成刀,插进你心里。”
苏弦忽然问:“你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
忘情没看他。
她只是轻轻摸着锅沿,指尖留下一道白印。
“我忘了。”她说,“但我记得那天,我选择了喝汤。我以为忘了就能解脱。后来我发现,忘了比记住更痛。”
陈默看着她。
他明白了她为什么放他们进来。不是因为他们闯过了关,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阿渔的选择——宁愿对抗规则,也不交出记忆。
这才是骨将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在帮我们?”他问。
“我不是帮你们。”她说,“我只是执行骨尊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她后退一步,重新撑开伞。
黑雾又升起来,但她没完全遮住脸。红光照着她的侧脸,影子拉得很长,肩上好像有一道旧伤。
“你们走下去,会看到更多真相。”她说,“也会面对自己最怕的东西。”
阿渔咬了咬嘴唇:“包括情劫?”
“包括。”她说,“但情劫不是终点,是考验。过不去,心就死了;过得去,才能真正握住骨戒。”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柳菁的事,阿渔的事,每一次拼命,都是因为不想失去。可如果有一天,他必须在变强和留住她之间选一个呢?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我们下去。”他说。
忘情没有拦。
她站在锅旁,伞微微倾斜,遮住半张脸。
苏弦刚要走,被陈默伸手拦住。
“等等。”他说。
他看向忘情:“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为什么等到这时候?”
忘情静了一会儿。
“因为时机没到。”她说,“只有当有人敢在喝汤时保住记忆,我才敢相信——骨尊的路,还能走下去。”
她顿了顿。
“你们,是第一个让我看到希望的人。”
陈默不再问。
他转过身,扶住阿渔的手臂:“走。”
三人一步步往下走。台阶窄,红光从下面照上来,影子映在墙上,歪歪扭扭。阿渔走得慢,手一直按在胸口。龙珠还在跳,越来越快。
当他们走到第五级台阶时,忘情忽然开口:
“阿渔。”
阿渔停下,回头。
“那个声音。”忘情说,“不是幻觉。”
阿渔心跳漏了一拍。
“它为什么会警告你?”
没人回答。
忘情不再多说。
她把伞压得更低,身影慢慢融进雾里。
陈默回头看。
她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口锅立在那里,锅底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多年前被人狠狠砸过。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台阶尽头,有一扇小木门,门上刻着一个字:心。
苏弦伸手推门。
门没锁。
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阿渔正要进去,胸口突然一烫。
龙珠剧烈震动。
她猛地停下。
陈默察觉不对,立刻转身。
阿渔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内。
她说:“里面有东西……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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