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春天的故事。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腻的闷,仿佛整座城市被裹在一块巨大的湿棉布中。南山脚下,弘法寺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叮当声,像一声声遥远的召唤。
周玲玲站在山门外,手里攥着三炷香。香是她在山脚小摊买的,十块钱一束,用红纸包着,闻起来有股廉价的檀香味。她今天特意请了假,穿了件素色的亚麻连衣裙,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这是她对佛菩萨最大的尊重。
二十七岁,大厂行政主管,年薪五十万,住在南山精装公寓,开一辆白色特斯拉。在外人眼里,她是“人生赢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一颗空荡荡的心。
她从未谈过恋爱。
不是没人追,而是她看不上。相亲对象要么是油腻的中年男,西装革履却满口投资回报率;要么是自卑的小男生,刚毕业就急着证明自己,说话时眼神躲闪,像怕被她看穿底牌。每次见面,对方都会说:“你这么优秀,我配不上你。”然后仓皇而逃,留下她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盯着冷掉的拿铁发呆。
她累了。所以今天来求姻缘。
弘法寺不大,但香火极旺。台阶上铺着青石板,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如镜。周玲玲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大雄宝殿前,香炉高耸,青铜铸就,炉身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炉中香灰堆积如山,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
她点燃香,火焰舔舐香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香烟升腾,带着一股微苦的暖意,钻进她的鼻腔。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
“佛祖,弟子周玲玲,二十七岁,无病无灾,唯缺一段良缘。
不求富贵,不求显达,只求一人真心相待,风雨同舟。
若有此缘,请赐我一线机缘;若无缘分,也请让我心安。”
话音未落,一粒滚烫的香灰,从香头上掉落,正好砸在她的手背上。
“嘶——”她猛地缩手,低头一看,手背上起了个水泡,红得刺眼,边缘泛白,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香灰烫手,是冲撞了神明吧?”
她强忍着疼,把香插进香炉,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是不是……佛祖不待见我?”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回程的路上,她心情低落,开车都心不在焉。
白色特斯拉驶过梧桐山盘山道,雨丝斜织,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她脑子里全是那粒香灰——滚烫、突兀、毫无征兆。她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香灰落手,不是罚,就是警。罚你心不诚,警你路将偏。”
可她哪里不诚?她连香水都没喷,就怕亵渎了佛门清净。
车子驶入市区,红灯亮起。她停在梧桐山路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绿灯即将亮起,她踩下油门,准备起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右侧人行道冲出来!
那人穿着黄色外卖服,头盔歪戴,手里拎着保温箱,像一阵风般横穿马路。
“砰!”
车头轻轻撞上了他。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人摔倒。
她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刹车,冲下车。
地上躺着一个外卖小哥,电动车倒在一旁,保温箱摔开了,里面的药盒散落一地——云南白药胶囊、宫血宁、益母草颗粒……全是妇科止血药。
“你没事吧?”周玲玲蹲下身,声音发抖,“伤到哪儿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外卖小哥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而是扑向那些药盒,手忙脚乱地往保温箱里塞。
“没事没事!”他急得满头汗,声音沙哑,“这药不能丢!是个单身女人,月经大崩血,医生说再晚一小时,可能休克!我晚一分钟,她可能就有生命危险!”
周玲玲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满脸焦急、衣服肘部磨破、鞋带断了一根的年轻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久违的震动。
在这个人人自保的城市,竟还有人为陌生人拼命。
“我送你去!”她果断地说,“上车!”
吴家宝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内干净整洁,飘着淡淡的雪松香。他局促地坐在副驾,不敢靠椅背,生怕弄脏真皮座椅。
“我叫吴家宝。”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今天第一天上班,没想到就撞车了。”
“我叫周玲玲。”她笑了笑,启动车子,“对不起,是我开车太急了。”
“不怪你,是我闯红灯了。”吴家宝摇摇头,目光落在仪表盘上那个小小的观音挂件上,“我妈在老家住院,我得赶紧赚钱。这份外卖单子,是救命的,所以我才拼命赶。”
周玲玲心里一酸。她想起自己从小锦衣玉食,大学学费是父母一次性付清的,工作后第一辆车是全款买的,从没为钱发过愁。而眼前这个人,为了母亲,连命都敢豁出去。
车子驶过深南大道,霓虹初上。她忽然问:“你喜欢看书吗?”
吴家宝一愣:“看啊,晚上送完外卖,就看一会儿。最近在看余华的《活着》。”
周玲玲眼睛亮了:“我也喜欢!还有莫言的《丰乳肥臀》,你看过吗?”
“看过!”吴家宝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那本书里,女人的命运,太苦了,但也太坚韧了。上官鲁氏生了八个女儿,每个都像野草一样活着,哪怕被践踏,也不肯死。”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文学聊到深圳的拼搏精神,从房价聊到梦想。周玲玲发现,这个外卖小哥,不仅善良,还有思想,有格局。他的语言朴素,却句句戳中人心。
到了目的地,吴家宝跳下车,回头对她笑了笑:“谢谢你,周小姐。”
“叫我玲玲就好。”她脱口而出。
他点点头,转身跑了,背影消失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
周玲玲坐在车里,久久未动。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她想留他电话,却不敢开口。她怕自己唐突,怕他误会,更怕——这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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