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林玄猛地睁开眼，后脑勺撞在冰凉的砖墙上。
头顶的木梁漏下几缕月光，照见青砖地上散落的稻草。
还有蹲在墙角抹眼泪的小丫鬟。
“少主你醒了！”
十四五岁的小翠见他动弹，赶紧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
绣着断线莲花的袖口蹭得鼻尖发红。
“你都睡了三天了，刚才二夫人又来催，说明日族比要是再炼不出药，就要把你从族谱上除名……”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林玄盯着她发颤的肩膀。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身为药帝。
他在丹劫中被最信任的道侣和挚友联手背叛。
扔进九幽冥火鼎时，鼎中万魂哭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如今却重生在苍澜界一个末流修真世家，原主身为嫡子。
却因三年前被退婚时遭人暗算，丹田被废。
丹火被抽，成了全族笑话。
“水。”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
小翠连忙从陶罐里倒了碗凉水，递过来时指尖还在发抖。
林玄接过碗的瞬间，忽然注意到墙角歪着口生锈的青铜鼎。
三尺高的鼎身爬满绿锈，鼎耳上刻着的凤凰纹路几乎被腐蚀殆尽。
这不是前世那口吞了他神魂的九幽冥火鼎吗？
指尖刚触到鼎身，一股热流突然顺着掌心窜进丹田。
原本空荡荡的气海深处，一枚金色丹魄正缓缓转动。
表面流转的纹路竟与青铜鼎上的锈迹完美重合。
林玄心中一震，前世临终前他拼尽全力将九转丹魄打入天道裂缝。
没想到竟跟着自己重生了？
“砰——”
柴房木门被一脚踹开。
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单手拎着酒壶。
醉眼惺忪地踢向青铜鼎：
“废物住的地方果然臭气熏天，这破鼎正好给老子的灵犬当食盆！”
鼎身重重砸在墙上，发出闷响。
林玄垂眸看着地上滚动的酒壶，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原主记忆里，这是三房庶子林浩，平日里没少带头羞辱他。
“林浩堂弟这是喝了多少？”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明日族比还要炼清心散，你确定要带着一身酒气上台？”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个被苏家养女退婚的废物，还有脸提族比？我劝你明天直接跪在祠堂门口，求长老们留你一条狗命——”
话没说完，他突然被林玄的眼神钉在原地。
少年倚着破鼎半坐在稻草上。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映得他眼底似有幽蓝火焰在跳动。
“明日族比……”
林玄指尖轻轻划过鼎身。
绿锈竟在他触碰时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火纹。
“我会用这口鼎，炼了那些该被炼化的舌头。”
第二天正午，林家演武场挤满了人。
十八座青铜丹炉在烈日下泛着微光。
最角落的三号炉前，林玄正低头盯着面前一堆腐烂的药材。
发黑的甘草、长霉的茯苓，还有几株已经开始流脓的紫堇。
“这是给废物准备的药材？”
左侧丹炉旁，林浩阴阳怪气地开口。
袖口绣着的三尾青鸾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听说苏家养女今天也来观礼，堂哥可要好好表现，别让人家看笑话啊。”
场边石台上。
穿着鹅黄长裙的少女正与几位长老交谈。
苏婉儿，原主曾经的未婚妻。
苏家旁支之女，三年前正是她亲手将原主的丹火抽走。
此刻她眼角余光扫过林玄，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各位宗亲。”
林家族长林震天站在高台上。
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按照族规，年满十六的子弟若连续三年族比垫底，便要废除族籍。念在玄儿是已故二叔唯一血脉，今日若他主动弃权，族里尚可留他……”
“我不弃权。”
林玄的声音打断了族长的话。
他伸手拂过锈迹斑斑的青铜鼎。
原本暗淡的鼎身突然泛起微光，绿锈如雪花般剥落，露出底下流转的暗金火纹。
场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竟是上品灵器？
“既然要炼药。”
他盯着面前的烂药材。
指尖轻轻捻起一截发霉的甘草。
“就该物尽其用。”
话音未落，鼎中突然窜起幽蓝火焰。
那火焰看似微弱，却在接触药材的瞬间发出“滋滋”声响。
腐烂的药汁竟被火焰凝成细小的光点，在空中聚成淡淡金雾。
苏婉儿的脸色变了。
作为青云宗外门弟子，她看得出这是高阶丹火才有的“凝雾成精”之象。
可眼前这人丹田不是早就废了吗？
“清心散需要七味药材，他只用了三味！”
台下有人惊呼。
林玄却充耳不闻，指尖连弹。
最后一抹紫堇汁被火焰裹住，竟在鼎中化作一只展翅的凤凰虚影。
“成了。”
他掀开鼎盖，一枚血色丹药悬浮在空中。
表面流转的丹纹竟凝成骷髅形状，每一道纹路都传出微弱的哭嚎声。
场中温度骤降，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飘来一片乌云，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这、这是……”
丹道长老林茂生猛地站起来。
声音都在发抖。
“噬毒丹？传说中能吞噬人心毒念的上古丹方？”
“长老说笑了。”
林玄淡淡一笑，将丹药托在掌心。
“不过是枚普通清心散罢了。只是……”
他忽然看向脸色发白的林浩。
“有些人心中藏着毒，便觉得什么都是毒。”
“你敢质疑长老？”
苏婉儿身旁的苏家长老拍案而起。
“小小庶子，竟敢在族比上炼制邪丹——”
“邪丹？”
林玄忽然转身，将丹药抛向对方。
“苏长老若觉得是邪丹，不妨吞了试试？”
丹药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苏长老下意识伸手接住。
看着掌心流转的血色丹纹，他额头冒出冷汗。
场中众人都知道，这苏长老是出了名的小心眼。
当年就是他力主让苏婉儿退婚，此刻若不吞，面子往哪搁？
“大胆！”
他咬牙将丹药塞进嘴里。
刚一咽下，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众人惊呼出声，却见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
脸上的皱纹也淡了几分——竟是体内多年暗伤被一并治好了！
“你……”
苏长老指着林玄。
手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林玄勾了勾唇角，转身看向呆立当场的苏婉儿：
“苏小姐当年退婚时，可是说我‘丹火已废，再无寸进’？”
少女的脸瞬间涨红。
三年前她趁林玄不备，用苏家秘传的“锁魂针”抽走丹火。
此刻看着对方眼中倒映的幽蓝火焰。
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恐惧。
那火焰，竟与当年她在青云宗典籍里见过的九幽冥火一模一样。
“轰——”
一声闷响突然从苏婉儿怀中传来。
她慌忙掏出被烧得焦黑的婚书。
那是三年前她亲手交给原主的“退婚书”。
此刻正冒着火苗，边缘的烫金字迹渐渐化作凤凰形状，腾空而起。
深夜，林家祠堂。
苏婉儿躲在阴影里。
指尖捏着传讯玉简，声音发颤：
“师尊，林家那小子……他竟能凝出凤凰丹纹，还有那鼎上的火纹，与典籍中记载的九幽冥火鼎一模一样！”
玉简另一端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立刻查清他的来历！”
话音未落，玉简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化作齑粉。
苏婉儿脸色惨白，抬头看向祠堂深处。
原本供奉列祖列宗的神龛下方，一道裂缝中渗出淡淡红光。
隐约传来锁链摩擦的声响。
与此同时，柴房里。
林玄盯着手中渐渐显形的青铜鼎。
鼎身上的凤凰纹路已经完全显现。
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腾空而起。
指尖抚过鼎耳，前世被扔进鼎中的画面突然闪现。
耳边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
“第九次轮回，你以为能逃得过？”
头痛欲裂之际。
他忽然注意到鼎内倒映出自己的眼睛。
左眼瞳孔深处，竟有一个小小的金色鼎炉在转动。
正是前世他炼化的本命丹炉。
“少主！”
小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带着说不出的惊恐。
“祠堂方向……传来哭声！”
林玄起身走向门口。
抬眼望去，只见夜空之中，太阳与月亮同时浮现。
形成诡异的双生天象。
九大仙域方向，道道金光划破夜空，朝着苍澜界射来。
“第九次……”
他低声呢喃，掌心紧紧握住鼎沿。
“这一次，我要连天道都炼了。”
祠堂地下。
潮湿的青砖上，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被铁链锁住的身影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终于……等到您回来了，我的药帝大人。”
风穿过祠堂的雕花木窗，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明灭不定。
画像上历代家主的眼神仿佛都在变动，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丹阵。
而阵眼之处，正是那口正在苏醒的九幽冥火鼎。
这一晚，苍澜界所有丹修都做了同一个梦：
一口巨大的丹鼎悬于天地之间，鼎中万魂哭嚎，鼎外凤凰长鸣。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柴房。
林玄看着手中已经完全恢复光泽的青铜鼎。
忽然轻笑一声。
前世他被天道算计，被世人背叛。
这一世，他要让这所谓的天道，也尝尝被丹火灼烧的滋味。
“小翠。”
他转身看向还在发愣的丫鬟。
“去把我的丹炉擦干净，明日，我们该去会会那些‘贵人’了。”
少女看着少年眼中跳动的幽蓝火焰，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
那个被退婚时只会躲在柴房哭的少主，此刻竟像换了个人。
周身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能踏碎这小小的苍澜界，踏上那九霄仙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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