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他遗忘了二十年的,最初的节拍,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名为“记忆网络”的脑域深处轰然炸响。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乐理,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密码。
那是童年时,他百无聊赖之下,用一块捡来的陶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后院菜园里那根充当篱笆的、生锈的废弃铁管时,自己发明的“游戏”。
一下、两下、停顿、再一下。
单调,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他曾以为那是自己对抗孤单的方式,现在才惊骇地发现,那竟是与某种贯穿始终的“法则”最早的无意共鸣。
林九没有片刻迟疑,调转车头,那三辆幽灵般的静音突击车划出一道弧线,再度冲向那座被他抛弃了太久的故乡之城。
这一次的目标,不再是冰冷的地下管网,而是地面之上,那片早已荒芜的,属于他记忆的菜园。
故居早已坍塌过半,但那片小小的菜园轮廓尚在。
林九凭借记忆,精准地找到了当年陈牧埋下“猎火”枪械店招牌——那个巨大的“火”字母招牌——的位置。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个浅坑,坑边,一截锈蚀的铁管歪斜地插在土里。
就是它。
林九没有挖掘,没有采样,甚至没有去触碰。
他只是在距离铁管三米远的地方,架设了一台全天候高敏度声纹监测仪,并用伪装网将其完美地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
他要做的,不是干预,而是聆听。
聆听这片死亡之地,如何“自己活下去”。
七天的时间,在末世中如同一生般漫长。
第七天夜里,堡垒主控室内,林九调出了完整的监测数据。
屏幕上,一道道声波曲线在时间轴上铺展开来。
最初的三天,风平浪静。
只有风声,偶尔的碎石滑落声。
那根铁管沉默得像一块墓碑。
第四天,一场暴雨降临。
雨点敲打在铁管上,发出的声音杂乱无章,但当雨势渐歇,一小块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瓦砾,恰好卡在了铁管与一块断裂水泥板的缝隙间。
风起,瓦砾被吹动,轻轻磕碰在铁管上。
“嗒。”
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敲击。
监测仪的频谱分析瞬间锁定——峰值频率,1.21赫兹。
这只是开始。
第五天清晨,一个在废墟边缘拾荒的幸存者老人路过,因连日阴雨关节酸痛,他下意识地停步,用力跺了跺脚驱散寒意。
落脚点,就在那截铁管旁边的空地上,震动通过土壤传来,让那块瓦砾再次敲响了铁管。
老人无知无觉地离去,但他的跺脚频率,因为常年劳作形成的习惯,稳定在每分钟70次左右,换算过来,恰好也在1.2赫兹区间。
第六天下午,一群孩童在废墟间追逐嬉闹,其中一个孩子为了抄近路,从一段矮墙上跳下,落地时带起的震波,再次触发了那声清脆的“嗒”。
他们每一次跳跃的落地间隔,都因为身体的本能协调,惊人地趋向于一个恒定的节拍。
林九放大时间轴,他看到,那源自陶片与铁管的微弱节拍虽然时常中断,但每一次,都会被风雨、被路过的幸存者、被无忧无虑的孩童……被这片土地上依旧存续的“生命活动”,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无意识方式,重新补全、校准。
它就像一颗心脏,哪怕偶尔停跳,也总有无形的力量为它进行“心肺复苏”。
林九缓缓关闭了设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它已经……会自己养活自己了。”
这不再是属于陈牧一个人的“节奏”,它已经变成了人类文明的“背景音”。
几乎就在林九得出结论的同一时间,一份来自西北边陲三号聚落的异常情况报告,被加密传送到了他的终端。
报告称,村落里一名叫“阿木”的盲童,每日傍晚都会牵着他的导盲犬“煤球”绕村行走一圈。
孩子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每走几步,便会用杖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盲人探路的习惯。
直到三天前,一群饥饿的沙地鬣狗被村落的炊烟吸引,悄无声息地逼近。
就在兽群即将进入攻击范围时,那条名叫“煤球”的导盲犬突然停下脚步,它没有狂吠示警,而是焦躁地竖起耳朵,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片刻之后,它竟主动调转方向,拖着小主人绕行到村口一处地势较高的哨塔下,随即才发出低沉的咆哮。
哨兵因此提前预警,避免了一场血腥的夜袭。
事后有人好奇,那条狗到底听见了什么。
林九立刻远程调阅了村落布设的微型震动传感器网络记录。
数据清晰地显示,当晚,阿木的竹杖每一次敲击地面,都会形成一道微弱的地波,向四周扩散。
这些地波的传播路径,因为他日复一日的固定路线,竟恰好形成了一个覆盖全村的、无形的“预警圈”。
而那条导盲犬,它听见的,正是兽群踏入这个圈子时,踩踏地面导致的地波反馈出现了异常的“杂音”。
林九看着那个牵着狗、拄着杖的模糊身影,在文件的审批意见栏上,只写下了一句话。
“授勋不必,但请为他修一条平整小路。”
另一边,刚刚抵达一座新建河畔聚落的赵雷,正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幕。
河边,十几个妇女正排成一排,用沉重的洗衣棒槌,用力捶打着泡在水里的衣物和兽皮。
砰砰的响声在河谷间回荡,震耳欲聋。
“胡闹!”赵雷的火爆脾气差点就上来了,“这么大的动静,是嫌周围的变异兽死得不够快吗?!”
以往,这种毫无节制的噪音,是吸引袭击的催命符。
他正要上前喝止,一名随行的年轻干部却伸手拦住了他,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教官,您仔细听。”
赵雷一愣,强压下怒火,凝神细听。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这捶打声,竟不是杂乱的。
她们的动作仿佛经过排练,每九下为一组,或快或慢,但组与组之间,必然会留下一个短暂的、约半拍的空隙。
这韵律,竟与聚落里定时播放的安抚歌曲《晨祷歌》的节拍,有七分相似。
当晚,聚落安全官呈上来的监测日志显示:聚落周围五公里内,所有被标记的异动生物,均在徘徊一阵后,选择了绕行,无一越界。
赵雷独自站在河岸边,夜风吹拂,他看着月光下那片飞溅着水花、回荡着捶打声的地方,第一次觉得,自己腰间那把重狙的枪声,似乎太吵了。
所有人都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主营地的山坡上,陈牧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
他最后一次走进武器库,将那把陪伴他从末世之初走到现在的m1911,轻轻放在了武器架的最上层,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上锁,也没有留下任何标注。
这把枪,连同它承载的传奇,从此刻起,属于所有人。
那天深夜,一个负责守卫仓库的少年,在换岗的间隙,偷偷溜了进来。
他踮起脚,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把传说中的手枪,眼中满是崇拜与渴望。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那冰冷的枪身。
然而,在最后一刻,他却停住了。
他盯着枪看了很久很久,最终,默默地收回了手。
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枚被他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黄铜弹壳,用一根细绳穿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弹壳挂在了m1911的枪管下方,像是在为这件圣物,献上自己的勋章。
第二天清晨,陈牧离开时,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当他走到营地外的坡顶,回头望去,晨风恰好吹过半开的武器库窗户。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随风传来。
是那枚铜壳,轻柔地撞击在m1911的枪身上。
那声音,不似杀伐,更像启程的号角。
陈牧嘴角微微扬起,转身,走向更远的荒野。
数日后,林九整合了全国范围内自发形成的十三个“声波防御区”的详尽数据,连夜撰写了一份名为《非武装协同学说》的报告,通过最高权限,提交给了人类幸存者联盟军管会。
在报告的附录里,他写下了这样一段结语:
“我们曾以为秩序需要枪杆来支撑,但事实证明,枪杆只是放大了人类渴望共存的本能。当孩童的笑声能让凶兽止步,当老人的咳嗽可以划定边界,那么所谓的末世,或许只是我们的文明,换了一种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在他点击“发送”的瞬间,堡垒的中央服务器,自动将这份文档的副本,加密备份到了十七个离线节点。
这十七个节点的物理位置,全部位于那些曾经响起过“弹壳风铃”的地方。
与此同时,孤身一人行至国境线外一片无垠荒原的陈牧,停下了脚步。
他坐在一块巨石旁,点燃了一堆篝火。
夜色渐深,狂风呼啸,四周起伏的沙丘之间,传来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爬行声。
——至少六只以狡诈和凶残着称的“砂囊兽”,正从不同方向合围而来。
陈牧没有拔枪,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磨钝了棱角的金属片,轻轻搁在火堆旁一块被风沙打磨得十分平整的扁石上。
狂风掠过,吹动金属片在扁石上微微翻转,边缘磕碰在石头表面。
“咚——”
一声沉稳、悠长,仿佛古庙钟鸣般的声音,穿透风声,向着四野传开。
仅仅片刻之后,那令人不安的沙沙爬行声,竟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最终彻底消失。
陈牧抬起头,仰望着末世之下格外清澈的星空,轻声喃喃自语。
“现在,轮到你们守护了。”
火焰跳动,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
火光下,那块金属片的表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残存的字母轮廓。
——“火”。
属于那个早已在烈火中消逝的单词,“猎火”的最后一个字母。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前线监测站,林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双眼死死盯着刚刚汇总上来的一份全域声纹异动图。
图上,一个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异常信号,正从国境线外传来。
“立刻给我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该区域所有的声纹记录!目标,验证一个猜想。”他对着通讯器低吼,声音里压抑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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