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这是鸣钟的最后时刻。
钟声仿佛也带上了夕阳的余温,愈发显得苍凉而肃穆。
它不再仅仅是哀悼,更像是一种送别,一种祈愿。
祈愿圣僧早登极乐,乘愿再来;
也祈愿被其救回的太子殿下,福寿安康,国本永固。
当最后一缕晚霞隐没在天际,最后一记钟声的余韵也终于在暮色中缓缓消散,最终归于寂静。
连续三日,晨、午、暮,这回荡在帝国每一个角落的钟声,不仅是对一位逝去高僧的至高哀荣,更是一次无声的宣告与凝聚。
钟声虽止,但其带来的震撼与回响,却久久未能平息。
大师之名,与其救储之功、舍身之义,伴随着这三日不绝的钟声,真正意义上地传遍了四海,深入人心。
这份由康熙亲自下令、举国寺院共同完成的哀悼,成为了对那位方外之人,最宏大、也最恰当的告别。
*
次日,正午,钦天监衙门的偏院里,几株老槐树的浓荫遮住了大半阳光。
此刻,衙门后堂的一间值房内,檀香袅袅。
监正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周明衡正整理着手中的天文记录,忍不住对着正在闭目养神的监正低声感慨道:
“师父,说来也奇,这次六部和内务府办理圣僧的身后事,旨意一下,各方竟如此……如此顺畅痛快!
往昔即便是奉旨办事,各部之间总少不了一些……一些推诿、磋磨,或是为了款项、规制暗中较劲,拖延些时日也是常有的。
可这次,从礼部定仪轨,工部造棺建塔,到内务府供应物资,竟是前所未有的高效协同。
旨意一下,简直是雷厉风行,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一路畅通无阻。
仿佛……仿佛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生怕慢了半分,这真是……难得。
弟子记得,前年为祈雨之事,咱们监里报请的仪典用度,他们可是推三阻四,核减了又核减,最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以往涉及礼仪、祭祀、天文异象等需要各部协调配合的事务。
即便有皇帝旨意,下面经办的人也总会找出各种由头,或是强调制度,或是哭穷诉苦,总要经历一番拉扯和博弈,才能将事情推动下去。
效率如此之高、配合如此之默契的情况,实属罕见。
监正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徒弟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明衡,你可知,此次圣僧救治的,是何人?”
周明衡一愣,下意识回答:“是……是太子殿下,国之储君。”
“是啊,国之储君。”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变得悠远,缓缓道:“圣僧救治太子殿下,乃是再造之恩,更是稳固国本之不世奇功。此等恩德,重于泰山。
满朝文武,只要不是心存异志之辈,谁不对圣僧心怀感激与敬重?
办理其后事,谁敢不尽心?
谁敢不竭力?此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他放下茶杯,看向周明衡,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引导着他往更深层思考:“其次,你且仔细想想,倘若……倘若此次圣僧未能挽回天心,太子殿下……真的就此薨逝,你可知,皇上会如何?”
周明衡被这个大胆的假设惊得心头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他嗫嚅着不敢轻易接话。
监正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规律:“陛下春秋鼎盛,但……爱子之心,尤重。
更何况,殿下乃元后嫡出,陛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多年,寄予厚望。
殿下若薨,国之储贰倾覆,你且想想,届时,皇上心中会是何等的悲恸与震怒?
这滔天的怒火,总需要有一个倾泻之所。那么,谁会成为这怒火的承受者?”
监正语气沉凝:“龙颜震怒,哀痛欲绝,恐非言语所能形容。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或许不至于,但牵连甚广,朝局动荡,却是必然。
首先,太医院上下,恐怕难逃严厉追责,人头落地都是轻的。
其次,伺候殿下的乾清宫、毓庆宫宫人,乃至守卫侍卫,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储位空悬,乃国本动摇之兆。届时……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明说,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暗流汹涌,已让周明衡感到一阵寒意,“前朝后宫,又该掀起怎样的波澜?
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将系于这瞬息万变之间?
整个朝廷,恐怕都要经历一场巨大的震荡和清洗。”
他顿了顿,继续勾勒那可怕的图景:“然后,便是我们钦天监。”
“我们?”周明衡只觉得背后一凉。
“自然。”
监正语气凝重,“殿下突发恶疾,缠绵病榻,痛苦不堪。
我等职司观天,未能提前预警‘星象示警’,便已是失职,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
若殿下最终不治,即便陛下不直接问罪,日后钦天监在朝中,还有何颜面?还有何地位可言?
只怕日后但凡涉及天象吉凶,我等之言,再无半分重量。”
他的目光扫过值房内那些精密的观测仪器,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紧接着,便是六部、内务府。
所有与东宫事务相关的衙门、官员,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伺候不周、防护不力、药材供应迟缓……任何一点疏漏,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被迁怒的理由。
届时,朝堂之上,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有多少顶戴花翎要落地,甚至……更多。”
周明衡听得手心冒汗,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此刻经师父一点拨,才恍然意识到,太子殿下的生死,不仅仅关乎他个人,更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富贵!
“所以啊,明衡,”
监正的声音将他从惊惧中拉回,“圣僧救活的,不仅仅是太子殿下的一条命。
他更是挽救了太医院上下所有人的性命,保全了我钦天监的声誉和地位,也让六部、内务府乃至更多相关的官员,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避免了一次朝堂的大震荡!”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说,对于这样一位以一己之力,消弭了如此巨大危机和潜在灾难的圣僧。
对于他身后这点哀荣,六部,内务府,岂能不竭尽全力,以求办得妥帖周全?他们这哪里仅仅是在执行皇命?
他们分明也是在为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厄运‘消灾’!
更何况,此事办得漂亮,既能迎合圣意,彰显皇恩浩荡与自己办事得力,又能在这位功德无量的圣僧面前结个善缘,何乐而不为?”
周明衡彻底明白了,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慨道:“原来如此……弟子愚钝,只看到了表面的顺畅,却未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深的利害关联。
圣僧此举,当真是功德无量,泽被了无数人。”
监正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现在,圣僧功德圆满,自己却圆寂了。
皇上心里,对圣僧是何种感激?那是如同再造之恩!
在这种时候,谁要是还敢在圣僧的身后事上拖沓、敷衍、甚至想从中捞点油水……那叫什么?”
周明衡接口道:“那叫不开眼!自己往刀口上撞!”
“没错!”监正终于露出了点孺子可教的表情,“皇上现在正满心感激、悲痛,又带着对太子的庆幸,情绪复杂着呢。
他下旨厚葬圣僧,既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安抚自己,更是做给天下人看,彰显皇家的仁德与不忘恩义。
这个时候,谁把事情办得漂亮、办得快、办得符合圣心,谁就是在皇上面前露脸,就是‘体察上意’,就是‘懂事’!
反之,谁要是敢在这事儿上掉链子,那就不只是办事不力了,那简直是在挑战皇上的情感和权威,是在打皇上的脸!
你想想,内务府那帮人精,六部那些老油条,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
平时或许会扯皮,但这种风口浪尖、关乎自身前程甚至性命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办!”
周明衡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原来如此!工部那个老郎中,平时批点修缮观象台的银子都能跟我们磨叽半个月,这次听说要给圣僧造金塔,恨不得亲自挽袖子上阵督工!
礼部那个侍郎,写个祭文据说熬了一宿,眼圈都是黑的,就怕用词不够恳切,显不出感激之情!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这不是在办差,这是在‘表忠心’,是在‘将功补过’(虽然未必有过),是在抢着给皇上递‘顺气丸’啊!”
监正笑了笑,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调侃:“所以说,这事儿啊,表面上是六部和内务府在给圣僧办身后事,实际上,更是瞅准机会在皇上面前‘表现’。
效率能不高吗?态度能不好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皇差,这是‘政治正确’,是‘情感刚需’,是眼下这紫禁城里头一等要紧的‘风向标’!”
他顿了顿,遥望着皇宫的方向,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惯常的谨慎与深沉:“咱们钦天监,虽然不直接参与这些,但心里也得有这本账。
天象示警,人事纷纭,说到底,都离不开这‘上意’二字。
你往后观测星野,推算历法之余,这人情世故的‘天文’,也得学着观测观测。”
周明衡连连点头。
监正重新靠回椅背,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才幽幽叹道:“《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此次殿下转危为安,看似是大福,但圣僧临终那‘镜中之影,警钟长鸣’的告诫,你可曾细思?
那才是真正需要我等,尤其是需要陛下,时刻警惕的‘祸之伏’啊……这朝局,这天下,经此一事,怕是又要生出新的变数了。”
值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檀香依旧在静静地燃烧,散发出宁神的气息。
*
时间缓缓流逝,太子殿下转危为安的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六部衙门、内务府、太医院乃至京中各位重臣的耳中。
最初的时刻,所有人,无论职位高低,无论派系如何,心中涌起的都是同一种情绪——庆幸!
一种劫后余生、捡回一条命的巨大庆幸!
天知道过去的七天七夜里,整个京城的上空笼罩着怎样低气压!
皇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悲痛,乾清宫日夜不熄的灯火,以及那隐约传来的、关于圣僧舍身救主的悲壮传闻,无不昭示着太子殿下若真有万一,必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朝堂、无人能够幸免的滔天风暴!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七天里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生怕一觉醒来就听到噩耗,然后被盛怒下的皇上拖去陪葬。
“总算是……老天保佑啊!” 吏部衙门里,一位侍郎抹着额头的冷汗,对着同僚低声感慨。
“是啊,殿下洪福齐天,闯过了这一关!我等……也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后怕。
*
内务府的官员们更是松了一口气,他们负责宫廷用度,若太子出事,他们首当其冲,此刻只觉得脖子上的脑袋总算暂时安稳了。
*
太医院的值房里,太医们互相道贺的声音都带着颤音,那“诛九族”的阴影总算散去。
*
然而,这阵强烈的庆幸过后,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炽烈的情绪,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中轰然爆发——愤恨! 滔天的愤恨!
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太子殿下下此毒手?!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所有人的心。
太子乃国之储君,是大清未来的希望!
谋害太子,就是动摇国本,就是要拉着整个大清江山、拉着他们所有臣工一起陪葬啊!
“查!必须严查!揪出这个祸国殃民的逆贼!”
刑部大堂内,尚书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一想到有人在京畿之地,对储君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他就觉得脊背发凉,又怒不可遏。
“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义愤填膺,已经有人开始摩拳擦掌,准备上奏章,要求皇上彻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都绝不能姑息!
“简直是丧心病狂!这是要毁了我大清的根基啊!”
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学士聚在一起,痛心疾首,他们历经三朝,深知储君安稳对于江山社稷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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