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连日的暑意,却也带来了一片茫茫的白雾,将整条长江笼罩得严严实实。我们的客船,不得不在一片陌生的江湾下锚停泊,等待这阵不识时务的雾霭散去。船夫探头张望片刻,回头对倚在船舷的李白道:“李相公,看这方位,前面不远处,似是屈子祠。”
“屈子祠?”李白原本因行程受阻而微蹙的眉头骤然舒展,眼中迸发出一道锐利如剑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敬仰、悲悯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探求欲。他猛地站起身,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停车……不,停船!既然天意留客,岂能过祠门而不入?小子,随我来!”
他这声“小子”叫得自然而然,我心头却是一震。自江夏拜师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行动时,如此明确地召唤我同行。那语气中的急切与郑重,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座祠庙,而是一段被封存千年的、沉重而辉煌的历史。
雾中行路,视线不过身前数步。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水汽浸润得滑腻异常,两旁草木深绿,滴着露水,更显幽深寂静。穿过一片橘林,一座略显古旧却庄严肃穆的祠庙轮廓,终于在雾气中逐渐清晰。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门楣上“屈子祠”三个篆字,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哀思与重量。
祠内出奇地冷清,除了一个在角落打盹的守祠老人,便只有我们二人。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陈木混合的气息,沉郁而悠远。正殿中,屈原的塑像巍然端坐,面容清癯,目光悲悯而坚定地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祠庙的墙壁,依旧凝视着他挚爱却又深深伤害了他的楚地山河。
李白肃立像前,一言不发,只是深深一揖。他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但那挺直脊梁深深弯下的姿态,比任何顶礼膜拜都显得更加真诚与沉重。我学着他的样子,躬身行礼,心中思绪却如外面江雾般翻腾。这位以浪漫狂放着称的诗仙,在面对另一位精神上的先驱时,竟会流露出如此沉静、近乎虔诚的一面。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良久,李白才直起身,低声吟诵出《离骚》中的名句,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颤音。“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他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艰难地挤压出来,充满了共鸣。
我静静立于他身侧,感受着这跨越时空的精神对接。然而,一个现代灵魂的思维惯性,还是让我在沉默片刻后,忍不住低声评论了一句,试图用我那个时代的“理性”去解构这份沉重:“先生,屈原大夫其志高洁,其情可悯。只是……以身殉国,或许并非唯一的道路。存身以谋后动,或许更能……”
“荒谬!”李白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我。那眼神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与宽容,而是带着一种被触及核心信念的锐利与怒意。“你懂什么?‘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谗谄之蔽明,邪曲之害公,方正之不容,此非苟全性命之时,而是以死明志之刻!屈子之魂,岂是‘权衡利弊’四字可以揣度?”
他的斥责如同当头棒喝,让我瞬间哑口。我意识到,我试图用现代功利主义价值观去评判一个将理想与人格看得高于一切的灵魂,是多么浅薄和不合时宜。在这个时代,在李白的价值体系里,“道”与“义”,是值得用生命去扞卫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我讪讪地退出正殿,在祠庙后院信步徘徊,以平复心绪。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露出院角一隅,一块半截埋入土中的残碑吸引了我的目光。碑石斑驳,刻字大多已模糊难辨,唯有边缘处,几行狂放不羁的刻痕,虽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可辨。
我蹲下身,拂去石上的青苔与尘土,轻声读了出来:“……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这正是《离骚》中的句子,但那笔意,那刻痕间流淌的桀骜与不屈,竟与李白平日酒后狂书的笔迹有七八分神似!难道……
就在这时,李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怒气已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你也发现了?”他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那残碑上,仿佛在看一位故人。“当年我年少出蜀,初游楚地,也曾在此迷途,于此祠盘桓数日。心中块垒难消,便在此处,刻下这几句自勉。”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对此地的熟悉,并非仅仅源于对屈原的仰慕,更因为这里曾是他青年时代精神朝圣的驿站,是他将自身命运与古之贤士相连的起点。这就不难解释他方才的激动,我轻飘飘的言论,不仅亵渎了他心中的屈原,也可能无意中轻慢了他年轻时的理想与坚持。
夜色渐浓,雾气未散,我们索性向守祠老人讨了间偏房,打算在此过夜。老人默默送来一盏油灯,一壶粗茶。如豆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师徒二人的脸庞。
经过下午的冲突与这残碑的发现,我们之间的气氛微妙了许多。李白呷了一口粗涩的茶水,忽然问道:“白日你言及‘存身谋动’,虽显稚嫩,但……你似乎对屈子之死,别有见解?在你看来,若非怀石沉沙,又当如何?”他的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探究。
我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弟子愚见,屈子之才,冠绝古今。其忧国忧民之心,天地可鉴。然楚王昏聩,佞臣当道,庙堂已无立锥之地。为何不效法孔仲尼周游列国,或如苏秦张仪,以三寸之舌,另寻明主,或将楚辞之美、治国之策传于四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求索’之路,未必只有郢都一条,也未必非要以生命为终点。活着,他的光芒或可照亮更多地方,而死去,固然成就了悲壮的完美,却也过早地熄灭了一盏可能照亮更广阔天地的明灯。”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白的表情。他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认真思考我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再者,”我鼓起勇气,继续道,“弟子曾于……于一些孤本野史中,读到过一种说法。谓屈子《天问》,一口气向苍天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关乎宇宙、自然、历史、神话,其思之深广,前所未有。这或许说明,在他心中,除了楚国的存亡,还有对更宏大秩序的追问。若他能将部分心神寄托于这无穷的探索,或许……内心的痛苦能有所分担?殉道者是悲剧的英雄,但探索者,或许能开辟新的精神疆域。”
这番话,半是依据后世对屈原研究的多元视角,半是我这个穿越者结合他《天问》的即兴发挥。我说完,室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长江永不停息的涛声。
李白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孤本野史?何种孤本,竟有如此见解?你……你这些话,看似叛逆,细思之下,却另有一番……一番……”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这小子,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的反应没有直接赞同,但也绝非否定,而是一种深受触动的震惊与深思。我知道,我这步险棋,走对了。
就在这时,李白忽然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踱步,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沉郁或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兴奋的光彩,双眸亮得惊人。他时而抬头望望漆黑的屋顶,仿佛要穿透它,直视苍穹星宿;时而低头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虚划。
忽然,他猛地停在窗边,对着窗外那依旧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秘密的江雾,朗声吟道:
“江上迷雾锁清秋,楚魂千年祠中留。”
吟出这两句,他顿了顿,似在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感。随即,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决绝的追问:
“未必沉沙方显志,敢向苍穹问缘由!”
吟罢,他猛地回身,看向我,眼中闪烁着近乎狂喜的光芒:“对!对!就是如此!不必沉沙,亦可问天!屈子之魂,其志不朽,其问亦不朽!小子,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名打盹的守祠老人,此刻竟站在虚掩的门外,脸上再无半分昏聩之色。老人目光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他静静地看向李白,更准确地说是看向刚刚吟出那四句诗的李白,声音低沉而清晰:
“李相公,您刚才所吟之句……老朽似乎听到……‘苍穹’?不知此诗,可有全文?”
夜深人静,一个看似普通的守祠老人,为何会对李白即兴吟出的、明显脱胎于《天问》的诗句如此敏感?尤其是“苍穹”二字,似乎触动了他某根不为人知的神经。
油灯的光芒将老人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个古老的谜题。室内刚刚因灵感迸发而炽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弥漫开一股诡异而紧张的迷雾,这雾,比江上的,更加浓重,更加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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