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如刀,削着连绵的雨幕。我们的乌篷小船,此刻在夔门奔腾咆哮的江水中,渺小得像一片挣扎的落叶。先前还是“即从巴峡穿巫峡”的豪情,转瞬就被这天地之威碾得粉碎。船身剧烈颠簸,浑浊的江水带着白沫,不时蛮横地灌进舱内,冰冷刺骨。船夫父子俩吼着低沉的号子,古铜色的脸庞绷紧,全身筋肉虬结,正与桅杆、与缆绳、与这欲要吞噬一切的江流搏斗。
李白却立于船头,任衣衫湿透,紧紧贴在昂藏的身躯上。他一手扣住篷柱,目光如炬,穿透雨帘,直视着前方那两扇仿佛由鬼神劈凿而成的绝壁——赤甲山与白盐山。江水在此被挤压成一条狂暴的怒龙,撞击着滟滪堆的残骸(注:此时滟滪堆尚未完全炸除),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哈哈哈!好水!好山!好一番天地伟力!”他的狂笑竟压过了风涛之声,在峡谷间激起回响,“不历此险,怎见天地之壮阔?不吞此气,怎生肺腑之文章!”
我死死抓住船舷,胃里翻江倒海,现代人的灵魂在这原始的自然暴力面前瑟缩不已。安全绳、救生衣、气象预报……那些我习以为常的保障,在此刻皆是虚妄。我能依靠的,只有这叶扁舟,和船头那位以诗魂为锚的谪仙。
“先生,风浪太急,是否先避一避?”我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
李白回眸,眼中是未被驯服的野性与兴奋:“避?天地设此壮观,岂容错过?青莲,你怕了?”
我咽了口唾沫,实话实说:“弟子……弟子是肉胎凡身,自然敬畏。”
“敬畏便对了!”他朗声道,“但莫让敬畏压垮了心胸。看那夔门,如巨灵神将,扼守长江咽喉。此情此景,方是屈子《九歌》中‘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的背面!他祈求平静,吾辈正当领略这不平之怒潮!”
他话语中的力量,奇异地安抚了我心中的恐慌。是啊,我是穿越者,我见过更高维度的科技与文明,但此刻,我正在经历盛唐的李白所经历的,正在感受这片土地上最原始、最磅礴的诗意。这份“在场”的体验,千金难换。
就在我们与风浪搏斗,精神高度紧绷之际,前方江面异变陡生!
一股诡异的旋涡在不远处形成,水流变得愈发混乱湍急。老船夫脸色骤变,嘶声喊道:“客官小心!是‘水妖扯旋’!抓稳了!”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几乎要与江面平行!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似是擦到了水下暗礁。篷布被狂风掀起一角,雨水如瀑布般倒灌进来。年轻船夫一个趔趄,险些被甩出船去,幸得他父亲眼疾手快,用缆绳套住了他的腰。
我也被这股巨力抛起,重重撞在船舱木板上,眼前金星乱冒。混乱中,我看到李白身形一晃,但他下盘极稳,如扎根磐石,反而借势向前踏了一步,目光更加锐利地锁住那致命的旋涡中心。
“稳住舵!借它的力!”李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节奏,竟隐隐与风浪的咆哮相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岸边的山崖上,隐约传来了缥缈的、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歌声苍凉、古朴,用的是完全听不懂的楚地方言,但旋律奇异地盘旋上升,带着一种与天地沟通的原始力量,穿透风雨,直抵心头。
是楚地古老的渔歌,还是祭祀水神的吟唱?
李白的眼神瞬间变了。之前的兴奋与豪情,沉淀为一种极致的专注与深邃。他仿佛不再仅仅是一个观浪的诗人,而是化身为这风雨、这江流、这古老歌声的一部分。
他猛地抽出腰间酒囊,仰头狂饮一口,任由酒浆混着雨水顺着脖颈流淌。随后,他将空了的酒囊掷入江中,看着它瞬间被漩涡吞没,口中长吟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不是他后世名篇《行路难》中的句子吗?竟是在此情此景下,脱口而出!这两句诗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不是平息了风浪,而是瞬间提升了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境界。船夫父子眼神一亮,奋力操控船只,竟真的顺着漩涡边缘的力道,险之又险地将船头调正,冲出了那片死亡水域!
我心神俱震,呆立当场。这就是盛唐之音,这就是李白!不是预言,不是抄袭,而是在绝境中,由他的灵魂自然而然迸发出来的、属于他的、也注定属于整个民族精神的瑰宝!
冲出漩涡核心,江流虽依旧湍急,但险情稍缓。我们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虚脱。小船顺流而下,寻找着可以临时靠岸避雨的地方。
在一处稍微内凹、有几棵虬松遮挡的崖壁下,船夫勉强将船缆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雨势稍歇,但江风依旧冷冽。我们三人(船夫父子在检查船体)挤在狭小的船舱里,生起一个小泥炉取暖,烘烤着湿透的衣物。
经历方才生死一线,气氛有些沉凝。李白却似乎毫无所觉,他目光悠远,望着烟雨迷蒙的峡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酒葫芦(里面已换了新酒)。
“青莲,”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方才那岸边歌声,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先生。虽听不懂词,但觉苍凉悲慨,直透心底。”
“嗯。”李白颔首,“此乃古楚遗音。昔年屈原行吟泽畔,所闻所见,大抵如此。天地有伟力,亦有悲音。人能感应之,便是诗心。”
他顿了顿,转而问我:“你之前论诗,常有机杼。方才险境,若让你赋诗,当从何处着眼?”
我知道,这是考验,也是点拨。经历了刚才的震撼,我心中也有一股情绪在激荡。我沉吟片刻,整理着思绪:“弟子愚见。若只写风浪险恶,是为下乘。若写先生‘直挂云帆’之豪情,是为中乘。”
“哦?”李白挑眉,饶有兴趣,“上乘何在?”
“上乘者,”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现代的诗学观念与此刻的感悟结合,“当写这风浪、这夔门、这楚声,与先生之诗魂如何交感共鸣。诗,不应仅是描绘景象,抒发情感,更应是……人与天地精神往来刹那的烙印。方才先生吟出那两句时,弟子感觉,不是诗在描述险境,而是先生的诗魂,在与这夔门风雨争锋,在定义这片天地!诗成,则天地亦为之改观几分。”
我将心中那玄之又玄的感受尽力表达出来。这不仅仅是文学理论,更是我刚才真实的体验。在他吟出那两句诗的瞬间,我们面对的仿佛不再是纯粹的物理危险,而是一场精神的仪式。
李白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人与天地精神往来’!好一个‘诗魂定义天地’!青莲,汝真吾之知己也!”
他激动地站起身,尽管船舱低矮,他仍需微微弯腰,但那股勃发的神采几乎要冲破篷顶:“世人作诗,多在格律辞藻间打转,或囿于一己悲欢。殊不知,诗道通天!屈子《天问》,非止问天,乃是以诗心丈量宇宙!我李太白挥毫泼墨,亦非只为自娱,是要将这浩荡江海、巍峨山岳、乃至古今魂魄,都纳入我胸中,化入我笔底!”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你此言,深得我心。诗者,魂之舞也,气之啸也!格局决定境界,心量承载诗行。你虽年少,能窥此门径,前途不可限量!”
得到他如此毫不吝啬的赞赏,我心中热血奔涌。这不仅仅是师徒间的肯定,更像是两个跨越千年的灵魂,在诗的本质问题上,达成了一次深刻的共振。
短暂的休息后,风雨渐弱,我们再次启程。冲出夔门峡口,江面豁然开朗,虽仍烟波浩渺,但已无之前的逼仄险恶。远山如黛,云蒸霞蔚,别有一番壮丽景象。
险境已过,精神松弛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我靠在船舷边,看着两岸景色向后滑行,心中回味着方才的一切:死亡的威胁,精神的升华,以及那石破天惊的诗句诞生瞬间。
李白似乎也沉静下来,他负手立于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夔门,若有所思。他的侧影在暮色与水光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
我忽然想起,历史上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以及《荆州歌》等描摹三峡的杰作,是否也将在不久的未来,于类似的游历中孕育?我亲身参与并见证了他部分诗情的萌发,这种奇妙的联系,让我感到一阵战栗般的喜悦。
就在我以为本章的惊险与收获即将以此番平静收尾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船夫,一边整理着缆绳,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低声对他父亲说:
“阿爹,刚才过那‘水妖旋’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看见崖上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雨那么大,他好像……好像也没打伞,就看着我们这边。”
老船夫手一顿,脸色微变,低声呵斥:“莫乱讲!这鬼天气,哪个会站在那绝壁上?定是你看花了眼,是石头还是树影!”
“不是的,阿爹,我看得真真的,是个人影……”年轻船夫争辩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疑惑。
他们的对话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江面上,却清晰地传入我和李白的耳中。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李白。他依旧望着远方,但扣在船舷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哦?在哪个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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