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月色碎如银,夜雾氤氲,将一叶扁舟与整个尘世隔绝开来。林凡倚着船舷,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江水,心头却盘踞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潜藏着某种与他息息相关的秘密。
连日的航行,已深入荆楚腹地。白日里,两岸青山如黛,猿声时隐时现,李白纵情诗酒,逸兴翩飞,林凡也沉浸在这瑰丽的山水画卷之中。然而,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唯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时,一种时空错位的孤寂感便会悄然袭来。他毕竟是千年后的来客,脚下这方土地埋葬的传说,呼吸间浸润的文脉,于他而言,既是熟悉的文本,又是无比陌生的现实。
今夜,这种孤寂感尤甚。或许是黄昏时,船家指着远处一片幽深的山影,提及那里曾是屈原流放时行吟之地,勾起了林凡的心事。他不仅想到了屈原的结局,更想到了身边这位“谪仙人”未来的命运,以及自己这缕飘零至此的孤魂,前路何在?
“小子,对月独坐,愁眉不展,岂不辜负了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李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与豪迈。他提着酒葫芦,步履微晃地走到林凡身旁,衣袂在夜风中飘拂,真似欲乘风归去。
林凡连忙收敛心神,起身道:“师父。弟子只是……见此天地壮阔,深感自身渺小,一时失神。”
李白哈哈一笑,将酒葫芦塞到林凡手中:“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既知渺小,更当纵意当前,何必作此小儿女态?来,陪为师饮一口!”
林凡依言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夜寒,却未能驱散心头的迷雾。他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说这天地间,是否真有魂魄游离,穿梭古今之说?”
李白闻言,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林凡,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那来自未来的灵魂:“哦?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非……夜路走多,遇着了什么?”
林凡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只是听船家说起屈子投江,忠魂不灭,心有所感。弟子在想,若魂魄真能不朽,穿越时空,那该是何等光景?”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着天际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几分诡异的月亮,半晌才幽幽道:“《庄子》有云,‘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生与死,此时与彼时,或许本无绝对界限。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若真有异魂来客,焉知非其所来之处的‘庄周’,梦入了我大唐之‘蝶’?”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林凡耳边炸响。他万万没想到,李白竟能以如此玄妙的哲学思辨,近乎直指他穿越的本质。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此时,原本平稳的小舟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并非风浪所致,倒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与此同时,一股若有似无的幽怨歌声,随着江风飘了过来,如丝如缕,钻入耳膜。
那歌声非男非女,调子古老而奇异,用的语言林凡完全听不懂,但旋律中蕴含的悲凉、眷恋与绝望,却清晰地刺痛了他的神经。
“什么声音?”林凡寒毛微竖。
李白也收敛了酒意,凝神细听,眉头微蹙:“似是……楚地古调。词句……像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又有些不同,更古奥了。”
《湘夫人》!林凡立刻反应过来。但这歌声的来源太过蹊跷,在这深夜的江心,四面不见灯火,唯有浓雾弥漫。
船家也从舱里钻了出来,面露惊疑之色,低声道:“二位客官,这……这怕是遇到‘吟歌的’了。”
“何为‘吟歌的’?”林凡追问。
“是这江上的老传说,”船家声音发颤,“说是屈大夫沉江后,忠魂不散,有时会在雾夜出现,吟唱他当年的诗篇。也有说是追随他而去的湘女之魂……但凡听到歌声的船,都会迷失方向,甚至……甚至被引入水府。”
一股寒意从林凡脚底升起。若在以往,他定会以科学解释,认为是风生水起的巧合。但亲身经历了穿越,他对这些玄异之事的接受度已大大提高。更何况,这歌声如此真切,如此悲切,绝非自然之声。
李白却毫无惧色,反而眼中燃起了浓厚的兴趣,他抚掌笑道:“妙极!若真是三国大夫英魂显圣,李太白岂能错过?快,循着歌声,靠过去!”
船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啊!客官,那是鬼魂索命啊!”
李白却一把夺过船桨,豪气干云:“魑魅魍魉,何足道哉!正好向屈子讨教一番楚辞真意!”说着,竟真个要自己划船向那歌声来处驶去。
林凡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探究欲。这异象,是否与自己的穿越有关?他拉住李白:“师父,小心为上!”
“怕什么!”李白大笑,“我辈行事,但求心安理得,神鬼亦要让三分!”
小舟破开迷雾,向着那幽怨歌声的源头缓缓靠近。雾气越来越浓,月光几乎完全被遮蔽,只有船头一盏孤灯,在浓雾中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不足一丈的水面。那歌声也愈发清晰,仿佛就在咫尺之遥。
突然,林凡眼尖,看到前方雾影之中,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像是一块突出的礁石,又像……一艘静止的船。
随着距离拉近,那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果然是一叶小舟,比他们的船还要破旧,船上无人划桨,却稳稳地停在急流之中。船头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披着宽大的斗篷,看不清面容,那哀婉悲切的歌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就在两船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那歌声戛然而止。
江面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水流声格外刺耳。那道黑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斗篷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空洞的目光,投射过来。
船家早已吓得瘫软在舱内,念念有词。林凡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冷汗。李白则挺立船头,毫无畏惧地迎向那目光,朗声道:“在下蜀人李白,偶闻阁下清歌,心向往之,特来拜会。阁下高姓大名,可是屈子门下?”
那黑影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片刻后,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向林凡。
林凡浑身一僵。
那手指,准确地指向了他。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沙哑,仿佛积攒了千年岁月尘埃的声音,穿透迷雾,清晰地送入林凡耳中,说的却是林凡能听懂的语言,尽管带着古怪的口音:
“异数……时空的涟漪……因你而起……”
林凡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果然知道!这诡异的存在,竟然能看穿他的来历!
“汝……欲归否?”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
归?回现代?林凡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与迷茫。但他立刻注意到,身旁的李白,因这听不懂的对话和指向林凡的诡异手指,露出了极度疑惑和警惕的神色。
不等林凡回答,那黑影又转向李白,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谪仙……诗酒风流……劫数亦在其中……小心……‘长安’……”
“长安”二字,它说得格外缓慢而沉重,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警示。
说完这没头没尾的几句话,那黑影连同它脚下的小舟,竟开始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在浓雾中迅速淡化、消散,不过眨眼工夫,便已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歌声停了,黑影消失了,只有浓郁的江雾依旧,包裹着他们这艘孤零零的小舟。
船家如梦初醒,连滚爬起,拼命划桨,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诡异的水域。李白没有再阻止,他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那最后两个字:“长安……小心长安?此言何意?”
他猛地看向脸色苍白的林凡,目光锐利如剑:“林凡,那……东西,对你说了什么?‘异数’、‘归去’是何意?它为何独独指向你?”
月色重新穿透逐渐变薄的雾气,洒在江面上,一切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遭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但林凡狂跳的心脏,李白凝重的面色,以及船家惊魂未定的喘息,都证明着那并非虚幻。
林凡张了张嘴,面对李白那洞彻人心的目光,以及那句直指核心的追问,他感到所有的借口和伪装都变得苍白无力。该坦白吗?能坦白吗?坦白了这刚刚建立的师徒情谊是否会瞬间崩塌?那诡异的警告“小心长安”又意味着什么?是针对李白,还是……也针对自己这个“异数”?
他望着师父探究的眼神,又望向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江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谜团与危机,似乎都随着那消散的鬼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也悬在了这对刚刚开始师徒之旅的两人之间。
喜欢黄鹤楼情缘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黄鹤楼情缘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