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岳阳楼内外已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三年一度的荆楚秋日诗会,乃是湖湘文坛的一大盛事,今夜,才子名流齐聚于此,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李沛然与许湘云随人流登上主楼,凭栏远眺,但见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一轮将满未满的秋月悬于墨色苍穹,清辉洒落,万顷碧波浮光跃金,气象万千。
“好一个‘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李沛然心中暗赞,孟浩然的诗句自然而然浮现脑海,与此情此景完美契合。他正沉浸于这壮阔景色,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这位莫非就是近日坊间略有传闻,自称得太白居士几分真传的李沛然,李兄台?”
李沛然转头,见一锦衣青年手持折扇,面带三分笑意七分审视,正是前几日在市集有过一面之缘,言语间颇多试探的崔明远。他身旁簇拥着几名文人,皆以他马首是瞻。
许湘云轻轻捏了捏李沛然的手臂,低声道:“来者不善。”
李沛然淡然一笑,拱手道:“崔兄言重,‘真传’不敢当,不过是曾有幸蒙太白居士指点一二,受益匪浅。”
崔明远“唰”地合上折扇,指向楼下浩渺洞庭,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今日此景,千古难逢。李兄既得青莲遗风,何不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荆楚鄙陋之人,也见识见识何为‘谪仙’气魄?”他刻意加重“荆楚鄙陋”几字,引得周围几位本地文人微微蹙眉,随即又将期待、好奇乃至看热闹的目光投向了李沛然。
这一邀,看似客气,实为逼宫。若做不出,或做得不好,此前积累的威名顷刻间便成笑柄。楼内喧嚣似乎静了片刻,无数道视线聚焦于此,空气骤然紧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李沛然心念电转。他深知,在此场合,绝不能退缩,亦不能落入对方窠臼,单纯模仿李白。需得如大纲所规划,将李白之豪迈不羁,与脚下这方荆楚大地的雄浑灵气深度融合,方能既显传承,又见新意,真正“一鸣惊人”。
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再次转身,面向那无垠的湖水与明月,仿佛要将整个洞庭的精华都吸入胸中。片刻沉寂,引得崔明远嘴角微露得意,以为他怯场。
就在此时,李沛然猛地回身,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湖月映照。他朗声一笑,声震楼宇:“崔兄既有所请,沛然敢不从命?今夜洞庭秋月,确实壮美绝伦,令人心折。我便以此景,诗作一首,聊助雅兴,亦向这片孕育了屈子辞赋的古老土地致敬!”
他略一沉吟,步至楼中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执笔蘸墨,笔走龙蛇。同时,清越的声音响彻楼层:
“《洞庭醉月歌》——”
“君不见,洞庭秋水接天流,沧波万里洗清秋!”
开篇一句,气势磅礴,以李白擅长的“君不见”气势,直接将洞庭湖的浩瀚秋意展现无遗。
“君不见,青天明月遥相待,夜夜清辉照客舟!”
第二句衔接自然,将明月拟人,更添一份孤高与永恒感。
“我欲因之梦吴楚,一夜飞度潇湘浦。”
此句化用李白“我欲因之梦吴越”,巧妙将地点置换为“潇湘”,瞬间扎根楚地。
“屈子行吟地,湘灵鼓瑟处。楚云湘水空悠悠,千古骚魂共一酤!”
笔锋陡转,引入屈原行吟、湘灵鼓瑟的楚地神话与历史典故,将诗的意境瞬间拉深,赋予了厚重的文化底蕴。那“千古骚魂共一酤”,更是将古今文人的情怀与眼前的酒、眼前的景融为一体。
“揽月不惧龙宫深,沽酒直向巴陵村。笑拍阑干惊宿鹭,满衣风露不知寒。”
这几句既有李白式的浪漫想象(揽月龙宫)与豪纵行为(直向村沽酒),又融入了眼前实景(拍栏惊鹭,风露沾衣),虚实结合,灵动非凡。
“座中谁识天涯客,一片冰心在玉壶。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尾联再次化用古人诗意(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李白“且乐生前一杯酒”),却与前面描绘的洞庭秋色、自身飘泊感怀结合得天衣无缝,既显超脱,又暗含一丝不遇的寂寥,余韵悠长。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终,以李白《将进酒》中最经典、最具感染力的结句收尾,如同黄钟大吕,将所有情绪推至高潮,将那洞庭之浩渺、秋月之清冷、历史之深沉、个人之襟怀,尽数融于这“万古愁”与“换美酒”的邀约之中!
诗成,笔落。
楼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首诗磅礴的气势、精巧的构思、深厚的典故以及对李白的精髓把握与荆楚特色的完美融合所震撼。
“好!好一个‘千古骚魂共一酤’!”一位皓首老儒猛地拍案而起,激动得胡须颤抖,“此句道尽我荆楚文脉之精魂!李公子大才!”
“妙啊!既有太白之狂放,又得楚辞之瑰丽,更兼眼前之实景,绝了!”
赞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之前的紧张气氛冲散。许湘云看着被众人围住、神色从容的夫君,眼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崔明远脸色阵青阵白,他万万没想到,李沛然不仅瞬间成诗,而且质量如此之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本想借机打压,反倒成了对方扬名的垫脚石。他身旁那几个跟班,此刻也哑口无言,面露惭色。
诗会的气氛因李沛然这一首《洞庭醉月歌》被推向了高潮。不断有人上前与他攀谈、敬酒,询问他与李白交往的细节,探讨诗词创作心得。李沛然应对得体,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卑,言谈间对荆楚文化如数家珍,更引得来宾们好感倍增。
趁着一个间隙,许湘云低声对李沛然道:“沛然,方才真是惊险。你这首诗,足以镇住场面。不过,我观那崔明远,眼神怨毒,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李沛然抿了一口杯中酒,目光扫过不远处独自喝闷酒的崔明远,低声道:“跳梁小丑而已。他若识趣,就此收手,还能保全颜面。若再纠缠,我自有办法应对。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我总觉得,今夜这诗会,似乎另有波澜。方才敬酒的那位青衫文士,你可留意?他询问太白居士近况,语气虽客气,但问题颇为刁钻,似在试探虚实。”
许湘云闻言,也警惕起来:“你是说,可能另有高人隐藏在幕后,或者……有官面上的人物在关注?”
“不确定。”李沛然摇头,“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借太白之名与自身才学初露锋芒,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福兮祸所伏,接下来,需更加谨慎。”
就在这时,本次诗会的主持者,岳州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员,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李公子今夜一诗,可谓石破天惊,老朽佩服。来来来,老夫为你引见几位朋友。”
他引着李沛然走向楼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衣着看似朴素,料子却极讲究,眼神锐利,不似寻常文人。其中一位面色白皙、手指修长无茧的男子,正轻轻摩挲着酒杯,目光落在李沛然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
“沛然,这位是来自江陵府的张录事参军事,张大人。”主持者介绍道。
录事参军事!虽品级不高,却是州府中掌正违失、监守符印的实权人物,常由世家子弟或心腹担任。李沛然心中一动,立刻躬身行礼:“草民李沛然,见过张大人。”
那张大人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李公子诗才敏捷,颇得太白神韵,更难得的是心系楚地先贤,很好。”他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听闻公子与李太白交情匪浅,不知太白居士自江夏一别后,如今云游至何方?可有新作传来?”
问题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既探听李白行踪(这在那时是敏感信息),也在继续验证李沛然与李白关系的真实性。
李沛然心知到了关键处,应对稍有差池,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恭敬……
“……承蒙张大人动问。”李沛然措辞谨慎,“太白居士乃闲云野鹤,行踪飘忽。自黄鹤楼一别后,仅通过行商捎来一封书信,言及正沿江东下,寻幽探胜,具体所在,草民亦不甚明了。至于新作,”他顿了顿,露出诚恳的笑容,“居士曾有言,其诗随性而发,成于山水之间,非为传世而作,故少有刻意抄录寄送。沛然所得,多为当面聆听、记录之心得,些许残稿,亦珍若拱璧,不敢轻易示人。”
他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解释了无法提供李白确切行踪和新作的原因(符合李白性格),又暗示自己确实拥有独家“心得”和“残稿”,增加了自身筹码,同时以“不敢轻易示人”预留了缓冲空间。
张大人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原来如此。太白居士风范,确非常人可及。李公子能得其指点,亦是机缘不凡。”他举起酒杯,向李沛然微微示意,“望公子能秉持此志,为我荆楚文坛,再添佳作。”
这算是初步的认可,还是更深的试探?李沛然不敢怠慢,连忙举杯回敬:“大人谬赞,沛然定当努力。”
酒饮尽,张大人便不再多言,与身旁之人低声交谈起来,似乎李沛然已然不在关注之中。主持者见状,便笑着引李沛然离开。
回到许湘云身边,李沛然才发觉掌心微有汗意。与这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远比应对崔明远之流的挑衅要耗费心神。
“如何?”许湘云关切地问。
“暂时应付过去了。”李沛然低声道,“但这位张大人,绝非仅仅为赏诗而来。他对我与太白的关系,似乎格外关注……”
诗会仍在继续,丝竹管弦,吟咏唱和,热闹非凡。李沛然的《洞庭醉月歌》已被多人传抄,迅速在楼内流传,他的名字也随着这首诗,正式闯入荆楚文坛的核心视野。然而,初鸣的喜悦还未不及细细品味,官场暗流的寒意已悄然侵袭。
月光依旧皎洁,洞庭依旧浩渺。李沛然站在栏杆旁,望着楼下漆黑如墨、深不可测的湖水,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今夜的诗会成名,仅仅是一个开始。崔明远的嫉妒与挑衅并未结束,而那位来自江陵府的张录事参军事的出现,更像是一层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撒下。
这官场中人的突然关注,究竟是福是祸?他们的真正目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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