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鹦鹉洲一役,李沛然以一首《鹦鹉洲吊古》惊艳四座,更在众目睽睽之下,凭借对荆楚历史文化的深厚底蕴,将崔明远驳得哑口无言、狼狈而逃。此事经当日与会文人口耳相传,迅速在江夏乃至整个荆楚文坛发酵。
“李沛然”三字,不再仅仅是“诗才敏捷”,更与“学识渊博”、“根基深厚”画上了等号。连带着,他与许湘云经营的“云梦居”酒楼及推出的“楚风诗笺”,也备受文人雅士追捧,生意愈发红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崔明远虽暂时销声匿迹,但模仿者的风波并未就此平息。这一日,李沛然正在“云梦居”后院的书斋内,与许湘云商讨开设“楚风书院”的初步构想,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来者自称是江陵(今荆州)来的商人赵德福,衣着光鲜,言辞客气,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精明与一丝急切。
“久仰李公子大名,如雷贯耳!”赵德福拱手笑道,“鄙人此次冒昧前来,是有一桩名利双收的好事,想与李公子合作。”
李沛然与许湘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虑。许湘云代为开口道:“赵老板但说无妨。”
赵德福从怀中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诗集,双手奉上:“公子请看,此乃近日在江陵、襄阳一带悄然流传的《太白遗风新编》,其中收录了不少融合楚地风物、颇具太白神韵的佳作,风头极盛,甚至有人赞誉,其作者‘云梦客’之才情,直追李公子您啊!”
李沛然眉头微挑,接过诗集翻看。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这诗集里的诗,确实极力模仿他融合李白风格与荆楚意象的路数,用词、意境都刻意贴近,甚至有几处,明显化用了他未曾正式流传、仅在小型诗会上吟诵过的草稿残句!更为蹊跷的是,这些诗的作者署名,并非崔明远,而是这个神秘的“云梦客”。
“赵老板,此诗集与李某有何关系?”李沛然不动声色地问。
赵德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你知我知”的笑容:“李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云梦客’是谁,你我心照不宣。这诗集如今市场需求极大,只是流传渠道有限。鄙人在江陵有几家书坊,若能得公子……哦不,是得‘云梦客’先生授权,正式刊印发行,必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利润嘛,好商量!公子只需点头,后续一切,鄙人自会打理妥当,绝不会让公子……和‘云梦客’先生,惹上任何麻烦。”
李沛然心中冷笑,原来这赵德福是将他当成了“云梦客”,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合作者,前来寻求“官方认证”和合作出版,想借着这股东风大赚一笔。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模仿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窃诗、冒名牟利的局。
“赵老板恐怕找错人了。”李沛然将诗集轻轻放回桌上,语气淡然,“李某并不认识这位‘云梦客’,更未曾授权任何人编纂此类诗集。至于其中诗作是否真的‘颇具太白神韵’,恐怕还需仔细甄别。”
赵德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热切的表情:“李公子何必如此谨慎?如今文坛风气,相互借鉴、托名发表亦是常事。只要诗好,读者买账,又何必拘泥于虚名?况且,由鄙人运作,不仅能得利,更能助‘云梦客’之名传遍荆楚,与公子您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岂不美哉?”
他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诱惑与暗示,试图将李沛然拉下水。
许湘云在一旁听得气结,冷声道:“赵老板,沛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他的诗作,一字一句皆由心发,何须借他人之名,更不屑与此等藏头露尾、窃句仿冒之辈为伍!阁下请回吧。”
赵德福见利诱不成,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李公子,许娘子,话别说得太满。这《太白遗风新编》如今势头正猛,‘云梦客’之名亦是水涨船高。若此时公子拒不合作,将来万一被人误解公子是嫉妒‘云梦客’之才,或是……有些诗作的归属权起了争议,恐怕于公子清誉有损啊。毕竟,文坛之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
这已是近乎敲诈的言论,暗示若李沛然不合作,他们可能反咬一口,污蔑李沛然抄袭“云梦客”,或者制造归属权的混乱。
李沛然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动怒。他深知,对付这种局,愤怒毫无意义,必须抓住其要害,一击致命。这个“云梦客”和其背后的推手,显然比崔明远更狡猾,躲在暗处,利用商业手段和舆论混淆视听。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李沛然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赵老板若执意要与那‘云梦客’合作,请自便。只是,莫要将来后悔今日之举。”
赵德福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许湘云担忧地道:“沛然,看来有人见模仿不成,改为冒名牟利了。此事若处理不好,恐坏了你的名声。”
李沛然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湘云,你立刻派人去江陵、襄阳,暗中查访这《太白遗风新编》的源头,以及‘云梦客’的真实身份。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几天后,调查的人带回消息。这《太白遗风新编》最初源自襄阳的一家小书坊,传播主要依靠地下渠道和口耳相传,编纂者身份成谜。而“云梦客”的诗,虽然模仿痕迹重,但其中几首涉及云梦泽古老传说和特定地理风物的诗,用典颇为生僻,甚至有些是地方志中才有的细节,绝非普通文人能信手拈来。
“生僻典故……地方志……”李沛然若有所思。他想起与李白同游云梦泽故地时,曾听当地老渔夫和隐居的学者讲述过一些鲜为人知的古老歌谣和传说,其中便包含了诗集里提到的“云梦蜃楼幻楚宫”、“湘妃泪竹染秋霜”等意象的原型。这些内容,若非亲身深入探访,极难知晓。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数日后,在李沛然的授意下,许湘云以“云梦居”和即将成立的“楚风书院”的名义,广发请柬,邀请荆楚各地的知名文人、学者,于襄阳城的标志性建筑——仲宣楼,举办一场名为“云梦谣”的专题雅集,主题便是“探寻古云梦泽失落的神话与歌谣”。请柬中特别注明,李沛然将在雅集上,分享他游历云梦泽故地的见闻,并首次公开吟诵其基于古老“云梦谣”创作的新作。
消息一出,荆楚文坛为之轰动。一方面,李沛然如今风头正劲,他的新作引人期待;另一方面,“云梦谣”的主题神秘而独特,勾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自然,那位神秘的“云梦客”及其幕后推手,也必定会密切关注。
雅集当日,仲宣楼上,名士云集。连一些久不参与此类活动的耆老也被惊动,前来一探究竟。李沛然一袭月白长衫,从容不迫,先是以渊博的学识,引经据典,讲述了云梦泽的历史变迁,以及散落在古籍与民间口传中的神话片段,其考据之严谨,见解之独到,令在场学者频频颔首。
随后,他话锋一转,提及民间采风的重要性:“真正的荆楚风骨,不仅存于典籍,更流淌在江河湖泽之间,传唱于渔樵耕读之口。李某不才,游历之时,曾于云梦故地,偶得数句古谣残篇,深为其苍茫古意所动。今日便以此为基础,试作新篇,以求教于方家。”
他目光扫过全场,敏锐地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人神色略显紧张。他心中冷笑,朗声吟诵道:
《云梦古谣新解》
古谣云: “蜃气结楼台,蛟宫隐波涛。帝子乘云降,灵旗卷暮飚。”
新解曰:
雾锁云梦泽,烟涛微茫信难求。
蜃楼幻影今何在?唯见残阳照古丘。
湘灵已逝空竹泪,楚王梦断徒遗羞。
我欲因之访遗踪,且放孤舟逐水流。
忽闻岸上踏歌声,古谣幽咽起沧洲。
这首诗,前半部分以极具画面感的语言,描绘了云梦泽的神秘与苍古,化用了之前提及的古老意象,但意境更为雄浑苍凉。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加入“忽闻岸上踏歌声”的现场感,以及“古谣幽咽起沧洲”的悠远余韵,仿佛真的将失落的“云梦谣”从历史深处打捞而出,重现于世人面前。
诗成,满座皆惊。不仅因为其诗艺高超,更因为其对古云梦文化理解的深度,远非那本《太白遗风新编》中浮于表面的模仿之作所能比拟。
就在众人沉浸在诗歌的意境中,赞叹不已之时,李沛然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本《太白遗风新编》,声音清晰而冷静:“近日坊间流传此诗集,署名为‘云梦客’,其中多有效仿李某风格乃至化用李某残句之作,李某本一笑置之。然,其中竟有几首,涉及古云梦生僻传说,如‘蜃楼幻楚宫’、‘湘妃泪竹’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几人身上:“这些生僻典故,若非如李某般,亲至云梦故地,访求野老,钻研方志,绝难知晓其详!敢问这位藏头露尾的‘云梦客’,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些连许多典籍都未曾详细记载的古谣细节?莫非,你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是……曾暗中尾随李某,窃听我与当地学者的交谈,甚至,盗取了我的游历札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沛然没有直接指责对方抄袭诗作——那在时间上难以扯清——而是直指其诗歌核心意象的知识来源!这是一个模仿者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圆其说的致命漏洞!你模仿风格可以,但你怎么可能连作者独家掌握的、来自田野调查的生僻知识都一模一样?
角落里的那几人顿时面色大变,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想要溜走,却被早有准备的许湘云安排的人“客气”地拦住了去路。
李沛然乘胜追击,当众展示了部分他游历云梦泽时记录的札记草图和一些当地老人的签名画押证言(这是他之前调查时特意准备的),与他诗中、以及《太白遗风新编》中部分诗作的核心意象完全对应。
铁证如山!
“云梦客”的窃诗骗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穿。这不仅是一场诗才的碾压,更是一场基于知识储备和严谨考据的降维打击。那个试图利用信息不对称和商业运作浑水摸鱼的幕后黑手,在李沛然对荆楚文化真正深入骨髓的理解面前,不堪一击。
雅集在一种震撼与唏嘘中结束。“云梦客”及其同伙(后来查明是襄阳一个不得志的文人与书商勾结)身败名裂,《太白遗风新编》成了人人唾弃的笑柄。李沛然的声音再次飙升,被誉为“深得楚文化三昧的真才子”。
然而,就在李沛然与许湘云回到下榻之处,稍事休息时,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被一支小巧的弩箭,“嗖”地一声钉在了他们房间的门柱上。
短笺上只有一行小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君之才,已惊动‘上面’,望慎之。”
李沛然与许湘云看着这封突如其来的警告信,心中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这封神秘的警告信来自何人?“上面”指的又是哪方势力?是之前诗会上那个神秘旁观者吗?这场文坛的星火燎原之势,究竟引起了怎样大人物的注意,又将带来怎样的风暴?
喜欢黄鹤楼情缘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黄鹤楼情缘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