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城西,云梦古泽边缘,一处名为“水云间”的私家别业灯火通明。此地乃致仕官员王御史的产业,以景致清幽、汇聚风雅着称。今夜,一场规格更高的私宴正在此举行,受邀者非富即贵,或是江陵、江夏一带真正的文坛耆宿、地方权要。李沛然与许湘云手持烫金请柬,步入这处临水而建、雕梁画栋的庭院,心中明了,这已非寻常诗会,而是真正踏入荆楚上层文化圈子的标志,亦是周旋与危机并存的开始。
宴会主人王御史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对李沛然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后生颇为客气,引他与几位本地名流相见。然而,席间一道锐利而审视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那目光来自坐在上首的一位中年官员——江夏郡司马,郑克钧。郑司马面皮白净,眼神内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似随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边,赫然坐着面色略显苍白、眼神躲闪的崔明远。
“李公子诗才,近来如雷贯耳。”郑克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谈笑瞬间安静下来,“尤其是那首《鹦鹉洲吊古》,‘白云千载空悠悠’,意境空灵,颇有太白遗风。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钩,“如此年轻,便有这般造诣,实在令人惊叹。不知师承何处?游历何方,竟能得此神韵?”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既质疑李沛然才华的真实性,又隐隐指向其“无根之萍”的身份,暗示其背后或有不可告人之秘。崔明远在一旁,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许湘云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李沛然的手,示意他谨慎。李沛然心知,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位郑司马,显然与崔明远关系匪浅,或是受其请托,或是本身就对这突然冒起的“新星”抱有疑虑与掌控欲。
李沛然从容举杯,向郑克钧微微致意:“郑司马谬赞。在下幼承庭训,略通文墨。至于游历,不过是随性而行,寄情山水。前些时日有幸,于黄鹤楼下得遇谪仙李太白先生,蒙其不弃,同行数日,把酒论诗,受益匪浅。诗中些许气象,或得益于此段机缘,感悟自然与历史之壮阔罢了。”
他再次抬出与李白同游的经历,此事虽玄奇,但因他诗作中确有其神韵,已在坊间流传,半信半疑者众多。此刻用来解释诗风来源,既抬高了自身,又显得虚实难测。
“哦?得遇李太白?”郑克钧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不信,却也不直接驳斥,只是笑道,“果真奇缘。不过,诗文之道,终究需根植于学问与阅历。李公子诗作气象宏大,然于荆楚本地风物典故,似乎……犹有可深研之处。”他转向王御史及众宾客,“譬如这云梦古泽,历史悠久,传说众多,非止于浩渺烟波。不知李公子,对此地了解几何?”
这是要考校李沛然对本地文化的深度了。若只知表面意象,不知深层历史传说,便坐实了“浮泛”之名,之前的成功亦可被归为“侥幸”。
崔明远趁机附和:“郑司马所言极是。云梦大泽,上古乃楚王游猎之所,亦是屈原行吟之地,更有诸多仙道传说。李公子诗中多用其形,却不知可能深入其神髓?”
压力骤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沛然身上。若他应答不佳,之前积累的名声恐将大打折扣,甚至被贴上“徒有其表”的标签。
李沛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窗外夜色中朦胧的泽国水色,朗声道:“郑司马、崔兄欲考校云梦典故,在下便姑妄言之。云梦古泽,岂止烟波浩渺?《左传》、《国语》皆载,楚子曾在此‘射兕于云梦’,可见其自古为狩猎胜地,蕴藏楚人骁勇之风。此其一。”
“其二,屈子《九歌》之中,《湘君》、《湘夫人》诸篇,情思缱绻,寄托深远,其背景多有学者认为与云梦水域密切相关。‘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这北渚何在?或许便在这云梦之畔。其神韵非止自然之美,更有楚地巫风与忠贞情怀交织。”
他顿了顿,见郑克钧和崔明远神色微凝,继续深入:“其三,云梦亦与仙道渊源颇深。汉赋大家司马相如《子虚赋》中,极言云梦之广大与奇珍,乃仙家遨游之地。更有传说,先秦道家高人鬼谷子曾隐于此泽畔,教授纵横捭阖之术。其地气氤氲,既有王霸之狩猎场,又有屈子之忠魂,复有仙道之飘渺,可谓集勇武、忠贞、超脱于一体,方成就其厚重与神秘之内涵。”
他引经据典,从历史、文学到仙道传说,将云梦泽的文化层次剖析得清晰透彻,远超常人认知。不仅回答了问题,更是展现了他对荆楚文化绝非浮光掠影的理解。
郑克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深沉的算计取代。他抚掌道:“李公子果然博闻强识。既然如此深谙此地传说,想必文思泉涌。不若便以这‘云梦泽’为题,即兴作赋一篇,让我等一饱眼福,如何?时限嘛……一炷香为限。”他指了指旁边侍从刚刚点燃的一柱细香。
即兴作赋!难度远高于作诗!且时限极短!这已非考校,几近刁难!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王御史微微蹙眉,但并未出言阻止。许湘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沛然瞳孔微缩。他瞬间明了,郑克钧的真正目的,或许并非质疑他的学识,而是借此机会,要么让他当众出丑,要么……逼他显露“急才”,甚至可能存了等他赋文不成,再以“才尽”或“先前诗作乃他人代笔”等由头发难的心思。
香火袅袅,时间紧迫。他若推辞,便是示弱;若作不出,便是才尽;若作得平庸,亦会损及名声。
就在众人以为李沛然将要陷入窘境之时,他却忽然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李白式的狂放与不羁:“何须一炷香!郑司马既欲观赋,李某便口占一篇,请诸位品评!”
言罢,他离席起身,走至厅堂中央,面对窗外无垠夜色与想象中浩瀚的云梦泽,袖袍一拂,声如洪钟,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
“《云梦大泽赋》:
夫云梦者,吞吴楚之浩气,纳江汉之灵波。昔者楚王校猎,旌旗蔽野;屈子行吟,兰佩婆娑。泽国千里,藏龙蛇之变化;烟涛万顷,隐仙真之棹歌。观其朝晖夕阴,气象万千,非丹青可摹其状,非文字可尽其妍……然则兴衰有数,盈虚在天。昔之猎场,今唯蓼风瑟瑟;过往仙迹,空余渔火点点。唯屈平之忠魂,化碧血而长存;伴太白之诗魄,共江水而流传。感宇宙之无穷,叹吾生之须臾,虽无王霸之业,愿效鸿鹄之志,寄情翰墨,垂文后世,亦足快哉!”
赋文骈散结合,既有对云梦泽历史传说、壮阔景象的铺陈描绘,又有兴衰之叹,最终归结到自身虽无权势,却愿以文章传世的志向上来。文采斐然,气势磅礴,更兼立意高远,将个人情怀与历史地理完美融合。尤其最后点出“太白诗魄”,再次呼应自身机缘,巧妙自辩。
一篇赋,不仅瞬间回应了刁难,更展露了惊人的才华与胸襟。
满座皆惊!片刻之后,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王御史更是击节赞叹:“妙!妙极!此赋足可传世!李公子之才,老夫拜服!”
郑克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李沛然,眼神复杂,既有计划落空的愠怒,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崔明远更是面无人色,彻底绝望。
李沛然在一片赞誉声中,向郑克钧拱手一礼,看似谦逊,目光却毫不退让:“郑司马,拙赋已成,不知可入尊目?”
郑克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公子高才,本官……佩服。”他知道,今夜他已一败涂地,再纠缠下去,徒增笑柄。
宴会后续,李沛然俨然成为绝对焦点,风头无两。然而,在他与几位名士交谈时,一位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青衣文士,悄然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低语道:“李公子,小心郑司马。城南‘墨香斋’,或有关乎公子之物。”说完,便迅速隐入人群。
李沛然心中一震,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雕版有诈。”
他猛地抬头,看向郑克钧离去的方向,只见其背影在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难道……自己委托“墨香斋”雕版印刷、准备集结出版的诗稿,已被郑克钧动了手脚?
方才震惊四座的畅快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这权贵周旋之路,果然步步惊心。明的打压不成,暗的算计已然袭来。
郑克钧在“墨香斋”对诗稿雕版做了什么手脚?这“雕版有诈”的警告是真是假?李沛然要如何应对这来自暗处的阴谋,保住他心血凝聚的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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