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笼罩在晨曦微光中的平南王府尚未完全苏醒,一阵沉闷而富有韵律的鼓点便远远传来,紧接着是内侍特有的、极具穿透力的清嗓声:“圣旨到——!平南王世子宋麟、世子妃莫氏接旨——!”
这声宣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王府的晨寂!总管王福经验老道,立刻大开中门,铺设香案,同时派人速速前往内院通报。昨夜喧嚣的疲惫尚未散尽,阖府上下立刻在一种肃穆又带着隐隐亢奋的气氛中迅速整饬。
宋麟在内室已第一时间听到了动静。他放下手中沾湿的棉帕(他刚刚为莫锦瑟轻轻擦拭脸颊),替沉睡中依旧脸色苍白的妻子掖好被角,又在裹得严严实实的儿子小脸上印下一个无声的轻吻。晨曦透过窗纱,勾勒着他有些憔悴疲惫却异常清俊刚毅的侧脸。他迅速整理好微皱的衣袍,虽一夜未眠,眉宇间却无丝毫怠慢,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正厅前院,平南王宋辰、王妃温淑华,以及尚未离府的莫元昭、莫瑾瑜等人早已肃立恭候。庭院之中,王府仆役丫鬟按照品阶等级,井然有序地跪伏一片。八名身着明黄官衣的年轻内侍手捧各式锦匣、香炉分列两侧。中间簇拥着两位位高权重的宫使——内侍省副统领高全,以及掌管诏敕女官红绡。在他们身后,是两队盔明甲亮的羽林卫,拱卫着数十口覆着耀眼明黄绸缎的巨大朱漆礼盒,声势煊赫,昭示着天家无上的恩宠。
高全展开黄绢圣旨,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祚绵长,承天庇佑;臣工尽忠,家宅吉庆。平南王世子宋麟之妻莫氏锦瑟,贤良淑德,性秉贞静,于社稷有功,于王室有助。今喜诞麟儿,开枝散叶,实乃宗室之庆,社稷之福。闻报欣悦,特赐贺仪:御赐赤金‘百福鎏瑞’如意一柄;江南御贡云锦十匹、蜀锦十匹、霞光锦十匹;关外百年野山参两株,东阿极品阿胶二十斤,血燕百盏;赤金嵌东珠‘长命富贵’项圈锁一件;羊脂白玉麒麟送子佩一套(双螭盘绕);剔红婴戏图捧盒一对,沉香木嵌宝玲珑九连环一套;另赏……前朝大内秘制‘紫苓雪蛤膏’两盒,珍稀药膳方两帖。赐世子妃莫氏,补益气血,固本培元,悉心调养,以期早日康健。钦此——!”
礼单宣读完毕,纵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宋辰和莫元昭,眼底也掠过一丝震撼。这份恩赏之厚重、细致、体贴,远超寻常亲王得子之仪!尤其是那“紫苓雪蛤膏”,乃是滋养圣品,万金难求,非极深恩宠不可得。
宋麟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深深叩首:“臣宋麟,代内子及幼子,叩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沉稳,带着真挚的感激。这份恩典,不仅是对孩子的重视,更是对莫锦瑟莫大的安抚与体恤,如何不令他动容。
掌诏女官红绡上前一步,对着宋麟,也对着平南王夫妇,面容温和却恭敬:“陛下口谕:‘世子妃昨夜辛劳,耗损过度,务必安心静养,切忌烦扰。赐礼毋须惊动,入库即可。待世子妃玉体稍安,小公子满月之喜,朕当亲临王府,共襄盛举,再行恩赏。’”
“亲临满月礼?!”这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众人心头炸响!连宋辰这位沙场老将,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动容之色!皇帝亲临臣下子嗣满月礼,在本朝实属罕见,这绝对是泼天的荣宠!“臣……臣阖府上下,惶恐拜谢!定谨遵圣谕,尽心服侍!”宋辰与宋麟父子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激动的微颤。
内侍们在王府管事的引导下,将一份份盖着明黄绸缎的贡品有序抬入库房。那柄镶嵌宝石的金如意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锦缎流光溢彩如云似霞,珍稀药材的药香沁人心脾,精巧的玉饰玩物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整个平南王府笼罩在浩瀚皇恩之下,那份荣耀几乎要将屋脊点燃。温淑华看着这一切,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位置(她的孙儿还在疏影阁),眼中原本对莫锦瑟那点仅存的芥蒂,彻底被这泼天恩宠淹没,只剩下激动与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盛大序章的开端。皇家仪仗带来的震撼余波尚未平息,王府大门前的长街便再次被各式显赫车驾挤得水泄不通!
皇家仪仗的煊赫光芒刚刚褪去,笼罩在晨光中的平南王府尚未喘匀一口气,门前那条宽广的长街便如同炸开了锅!各色标志着不同勋贵门第的华丽车驾如同潮水般涌来,马嘶车粼,相互推搡着,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王府大门处更是人头攒动,门庭若市。
永绥王府的管事一身崭新的王府服色,气度沉稳地立于最前列,身后仆从捧着的礼盒已然掀开,那对水头饱满、毫无杂质的帝王绿翡翠“麒麟吐书”玉佩,在晨曦中折射出冷冽而尊贵的华光,引得围观者阵阵吸气。
紧接着,安国公府的世子皇甫瑛亲自下车。这位年轻的公府继承人面容英朗,举止温文,笑着与迎出门的平南王宋辰和刚折返前院的宋麟拱手寒暄后,示意随从奉上礼单。除去堆积如山的华贵金玉珍宝,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二十张精心硝制、色泽光润、散发着特有腥甜气息的幼鹿活皮褥子。皇甫瑛含笑解释:“此物取自辽东幼鹿,皮板轻薄异常,最是保暖透气而不过燥热。小王想着新生娇贵,寝处以柔软舒适为上,特备此物,聊表寸心。”这份体贴入微,连宋辰都忍不住微微颔首。
长乐公主府的仪仗更为特殊。奉上厚礼的不是寻常管事,而是公主贴身多年、素有威严的姚姓嬷嬷。她笑容得体,礼数周全,带来的并非寻常金玉,而是一套精巧绝伦、材质极尽奢华的金丝楠木婴孩摇床,和一套纯金打造、微缩逼真的婴孩餐具(碗、勺、碟),其上刻满福寿如意纹饰,显然是宫廷御造之物。“公主殿下闻世子妃产子,深为欣悦,特命老奴送上这小小玩物,愿小公子长命安康,福泽绵长。”姚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宫闱特有的沉静力量。
贤王府、靖王府、六部九卿……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清流自诩、与宋麟在朝堂上偶有政见之争的御史台几位老臣,也都遣了府上最为得力的管家或家臣登门。他们的贺礼或许不似王府那般豪奢,却件件精巧实用,带着世家特有的底蕴和几分不言而喻的姿态——这是风向标,是对平南王世子乃至整个王府如今地位的无声认可!
平南王府朱漆大门前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夕阳西斜,才渐渐散去。然那份喧嚣并未在府中扩散。当最后一波贺礼登记入库,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府门之外时,一种奇特的宁静重新降临。这种宁静,并非空寂,而是一种裹挟着巨大荣耀与无形压力的沉甸甸的气氛。
外院管事王福带着几个主簿,脚不沾地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礼单册簿。库房早已堆满,临时辟出的几间空房也塞得满满当当。金玉珠宝折射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眼,绫罗绸缎堆积如同山峦,珍玩古董更是目不暇接。这份滔天富贵,既是恩宠,也是枷锁——每一份礼单背后都牵连着一张权力网络,一份需得仔细斟酌的人情债。
而在内院深处,疏影阁温暖的寝室内,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尘嚣。夕阳的余晖透过加厚的云烟罗帘,被柔化成一圈温暖朦胧的光晕。空气中交织着淡淡的安神药香、温热的牛乳气息,以及新生儿独有的、带着奶味儿的暖甜气息。莫锦瑟靠在堆叠得高高的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如同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但眉宇间那份生产时的煎熬已被一种宁静的疲惫取代。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衬得小脸越发清瘦。她的目光,几乎从醒来起,就黏在了身边襁褓里那小小的、吃饱了正在咿咿呀呀自娱自乐的儿子身上。
宋麟坐在床沿的脚踏上。他脱去了朝服外袍,只着一身柔软的素色家常便服,袖口挽至臂弯,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他一手稳稳地端着一只温玉小碗,碗中是刚刚熬好、温度适中的米粥混合着宋文初精心调配的药羹,其中就融入了御赐的紫苓雪蛤膏。另一只手执着温润的牛角小匙,动作极其轻柔地舀起一勺羹粥,在碗沿轻轻撇去热气,这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莫锦瑟唇边。“慢点,当心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珍重,目光如同在描绘最稀世的珍宝,从她轻启的唇瓣,到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她注视着孩子的、蕴含着无尽温柔的眼眸上。
莫锦瑟听话地微微张口,将温热的羹粥含入口中。那羹粥熬得细腻绵软,药羹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融合其中,温暖滑入喉咙,滋养着她疲惫空乏的脏腑。她费力地吞咽着,目光却舍不得从儿子身上移开一秒。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母亲的目光,咿呀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一双乌溜溜、如同浸了水的黑葡萄般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好奇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两只裹在柔软小棉袄里的小手胡乱挥动了一下。这一幕,让莫锦瑟苍白的面容瞬间焕发出柔和的光彩,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
“他很乖。”宋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儿子,深邃的桃花眼中也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仿佛融化了坚冰,暖意融融,“吃饱了就自己玩,不怎么哭闹。花嬷嬷和陈嬷嬷都说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孩子。”他的语气带着初为人父的自豪和满足。
莫锦瑟费力地点点头,声音微弱:“辛苦你了……”她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见的红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眼中满是心疼。她知道他定是衣不解带地守了一整夜加一天。外面那泼天的荣耀与喧嚣,都未曾打扰到他守护自己与孩子的这一方天地。
“说什么傻话。”宋麟又舀了一勺粥羹,细心喂到她口中,“伺候你,照顾我们的儿子,是天底下最不辛苦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外面的热闹我已见过,都是些虚礼。唯有你和孩子安好,才是真。”
莫锦瑟心中感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喂食的过程缓慢而细致。宋麟极有耐心,每次只舀小半勺,吹得温度适宜,确认莫锦瑟完全咽下,才喂下一口。他甚至会用温热的、湿软的细棉布巾,在她吃完后轻轻擦拭她的唇角,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稀世名瓷。
就在这时,内室与外间隔断的珠帘被一只枯瘦有力的手轻轻拨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来人并未进入,亦未出声。宋麟的目光敏锐如鹰隼般扫了过去。是承影。他在帘幕的阴影处露出半张脸,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如同古井深潭,没有任何波澜,但那双眼睛却精准地看向宋麟,几不可察地眨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宋麟能读懂其含义——有新消息,必须现在报知。
宋麟手中的玉碗微微一顿。他收回目光,落在莫锦瑟身上时,眼中的冷冽已瞬间化为无尽的温和。“粥羹差不多了,再吃该积食了。先歇歇。”他将碗递给一旁侍立的花嬷嬷,然后极其自然地俯身,为莫锦瑟拢了拢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外面来了几位叔伯家的管事,还有些琐事要料理。我去去就来,你先闭目养养神,儿子有花嬷嬷和陈嬷嬷看着。”他的声音轻柔如水,听不出丝毫异样。临起身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枕边咿呀自语的襁褓,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小手背,这才缓缓站直身子。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门边,撩开珠帘,身影消失在帘外暖阁的光影之中。在帘幕垂落、隔绝了内室的瞬间,他脸上那刻骨的柔情便如潮水般褪去,周身气息骤冷,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凝结了冰霜。暖阁内的窗户半开着,晚风微凉。承影无声地向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宋麟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其迅速地低语汇报:“永绥王府。目标召见‘墨鹞’,下达三道密令:‘寻枯藤缠花’、‘寻腐壤之隙’、‘寒鸦吐金声’。意图——嫁祸池皇后于春闱中舞弊、安插女党羽,并影射其仍怀‘皇太女’野心,触犯宗法国本!”
承影语速极快,每一个代号、每一个隐语指令,都精准还原。皇甫洵的用心何其歹毒!他要利用科场舞弊这柄利刃,捅出最致命的一刀,将池皇后彻底钉死在“谋逆”、“颠覆宗法”的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宋麟静静地听着,挺拔的身姿如同一尊冰冷的玉石雕像立于窗前晚风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激不起一丝波澜。他脸上没有惊怒,没有意外,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待承影汇报完毕,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几息之后,宋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冰层摩擦:“知道了。”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冽与彻骨的漠然:“盯紧‘墨鹞’。看他如何选‘花’,如何找‘腐壤’。特别是——找到那个最终被选中的‘枯藤缠花’,然后……”宋麟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吐出一个冰寒彻骨的字眼。那意味着什么,承影心领神会——一个死人,是无法被完美利用的。“至于‘寒鸦’……暂时不必惊动。让她……‘吐’。”宋麟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借刀杀人?不,他更擅长的是,在毒蛇獠牙即将咬合猎物前,先将其钉死在七寸之上!皇甫洵想让寒鸦散布的谣言,最终只会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回旋镖!“其余一切,照旧。王府内外,尤其是疏影阁,不许任何不相干的风声透进去一丝一毫。”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属下明白!”承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重新恢复安静。宋麟独自伫立片刻,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缓缓转身,面向内室的珠帘。脸上所有的冰寒、算计、杀伐之气,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安宁。他抬手,轻轻撩开珠帘。帘内,温暖的烛光下,莫锦瑟正半阖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花嬷嬷抱着小公子,轻轻地拍抚着,婴儿发出满足的、哼哼唧唧的小声音,如同世间最安详的乐章。
宋麟的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如同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的港湾。他重新坐回脚踏,将微凉的手在暖炉上焐了片刻,这才温柔地覆上莫锦瑟露在锦被外的手背。她的手温软依旧,带着生命的气息。所有的风霜刀剑,所有的阴谋诡谲,都被他无声无息地阻隔在这方暖室之外。此刻在他心中,唯有守护——守护这份历经艰辛才得来的、脆弱而珍贵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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