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6 章 四将连心
厚重的毡帘已被掀开一角,寒风裹挟着雪粒呼啸着灌入,吹得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穆清风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帐外,那股子凛冽的寒气瞬间冲散了帐内浓稠的血腥味。
“且慢。”
身后传来霍天行沉闷的声音。这位镇北将军并未起身,只是手掌按在满是刀痕的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穆清风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抓着帘布的手指微微松了松,那厚重的门帘便重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风雪。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框,双手依旧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霍天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还有事?”穆清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霍天行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那是跟随他三年的亲卫。
他从桌案下摸出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拍开泥封,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流淌下来,打湿了胸前的铁甲。
“你不杀我,不图财,更不是为了那点赏银。”
霍天行放下酒坛,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穆清风,“今夜若非你出手,我这颗脑袋此时怕是已经挂在辕门上了。
这般身手,这般心机,绝非江湖草莽。告诉我,所图为何?”
穆清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刚才那个被他掰断手指的亲卫尸体旁,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几枚散落在地的透骨钉。
“图个安稳觉罢了。”穆清风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寒芒,“镇北将军霍天行,一死,北境必乱,蛮族铁骑三日内便可饮马黄河。
到时候生灵涂炭,我这江湖人也得跟着遭殃。”
霍天行冷哼一声:“朝中那些大人们可不这么想。
他们巴不得我死。”
“不仅是你。”穆清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冥尊的手笔,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杀一个人。
他要的是天下大乱,好让那把火烧得更旺些。”
穆清风从怀中掏出一卷并未封口的羊皮纸,那是他在京城血洗幽冥阁据点时顺手牵来的。
他随手一抛,羊皮纸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霍天行的桌案上。
“看看吧。征西将军柳成荫、平南将军段天德、安东将军戚继海。”
穆清风每念一个名字,霍天行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这名单上的名字,是用朱砂写的。
在幽冥阁,朱砂意味着必死无疑,且是灭门。”
霍天行一把抓起那卷羊皮纸,粗糙的大手迅速摊开。
纸上除了那三个鲜红的名字,还画着诡异的鬼面符文,那是幽冥阁下达绝杀令的标记。
“啪!”
霍天行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张坚硬的楠木桌竟被他这一掌震裂出一道细纹。
“这群疯狗!”霍天行豁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在灯火下拉出长长的黑影,“老柳虽然贪财,老段虽然好色,老戚虽然脾气臭,但那都是跟着先帝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群阴沟里的老鼠,竟想将我大乾四方屏障尽数拆毁!”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穆清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火,直到霍天行重新坐回椅子上,才缓缓开口:“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
大皇子党羽遍布,早就想换掉你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老将。
幽冥阁不过是那把递过来的刀。”
“那你又是谁的刀?”霍天行突然抬头,目光锐利。
穆清风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块并非金玉的腰牌,随手亮了一下便收回。
那是一块质地古朴的玄铁令,上面只刻着一个并不显眼的“澈”字。
霍天行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六皇子赵澈的私印。
“六皇子……”霍天行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来如此。
早就听闻六殿下虽身陷囹圄却心怀天下,没想到竟能请动你这样的人物。”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大步走到后方的书架旁,一把扯下一张早已泛黄的地图,铺在桌案上。
接着,他研墨提笔,那只握惯了战刀的大手捏着细细的狼毫笔显得有些滑稽,但落笔却极快,笔走龙蛇,字迹狂草而充满杀伐之气。
片刻之后,三封书信已成。霍天行从怀中掏出那枚代表镇北将军权力的虎符,重重地盖在信末。
“壮士。”霍天行双手捧起那三封信,神色郑重地走到穆清风面前,“霍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
但既然这天下有人不想让我们活,那咱们就得换个活法。
这三封信,是我给那三个老东西的。只要他们看到我的印信,自会明白局势。”
他顿了顿,将信递向穆清风:“还要劳烦壮士跑一趟。
如今这北境被封锁,寻常信使根本出不去,唯有壮士这般身手,或许能在大雪封山前赶到。”
穆清风并没有伸手去接。他双手依旧抱在胸前,目光扫过那三封还散发着墨香的书信,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
“我不做信使。”穆清风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帐篷立柱上,“这活太慢,也太累赘。”
霍天行愣住了,举着信的手僵在半空:“但这事关重大,若无信物,如何取信于他们?”
穆清风伸手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取信于人,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是杀人。”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帐篷顶端的缝隙,似乎看到了遥远的西方、南方和东方。
“信纸轻飘飘的,挡不住刀剑,也解不了毒。”
穆清风的声音冷冽如冰,“我去送信,等我到了,他们或许早就成了死人。
那时候,这信也不过是几张废纸。”
霍天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而且……”穆清风瞥了一眼霍天行,“我也没兴趣去跟几个老头子解释我是谁,更没工夫去给他们当说客。
这种费口舌的事,不适合我。”
“那你打算怎么做?”霍天行收回了手,将信攥在掌心,纸张被捏得微微变形。
穆清风伸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剑带,确定长剑处于最顺手拔出的位置。
他又紧了紧手腕上的护腕,将袖口扎紧,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既然名单上有他们,那杀他们的人自然已经在路上了,甚至已经到了。”
穆清风转身走向帐门,这一次,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信我不送,人我自会去杀。
我会去西漠、去南疆、去东海,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幽冥阁杂碎清理干净。”
他在门帘前停下,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霍天行的耳中。
“如果他们命大,没死在杀手手里,自然会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到时候,只要他们脑子没坏,自然会来找你汇合。
如果连这点危机都熬不过去,那死了也就死了,这种废物,六皇子也不需要。”
霍天行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手中的信纸几乎被他捏碎。
这种狂傲到极点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或许是笑话,但从这个刚才谈笑间便断人手腕、杀人不眨眼的少年口中说出,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血腥气。
“好!”霍天行忽然大笑一声,将手中的信狠狠拍在桌案上,“那我就在京师,备好烈酒,等着这三个老东西来找我讨债!”
穆清风没有再回应。他猛地掀开门帘,狂暴的风雪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帐外,夜色深沉如墨,只有漫天的飞雪在肆虐。
那道青衫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地上那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证明曾有一个煞星来过。
霍天行站在帐门口,任凭风雪扑打在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盏摇曳的油灯,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来人!”他暴喝一声,声音盖过了风雪。
几名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传我军令!全军拔营,除必要留守外,其余精锐,随我……勤王!”
……
西去的路上,风雪渐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干燥的空气和漫天飞扬的黄沙。
穆清风独自行走在荒野之上。他没有骑马,那匹在幽州被杀的黑马让他明白,在这个充满截杀的江湖里,牲口反而是累赘。
他的双腿早已习惯了长途跋涉,每一步迈出都在三尺三寸,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沿途的每一处驿站、茶摊都稍作停留。
他不需要打听消息,只需要看。看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那些眼神闪烁的商贩,看那些并不属于本地的兵刃制式。
幽冥阁想要杀征西将军,绝不会只派几个刺客那么简单。
西漠地形复杂,流沙遍地,要在那里动手,必定要利用天时地利。
他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下停住脚步,手指轻轻拂过石砖上的一道划痕。
那是新的痕迹,像是某种弯刀留下的。
穆清风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烧饼,掰碎了塞进嘴里,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咽下。
他的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被落日染成血红色的沙漠。
那里,已经隐约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毒药混合着尸体发酵的味道。
“毒王……”穆清风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涌动。
他将最后一块烧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影一晃,没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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