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8 章 南疆蛊祸
从西漠到南疆,就像是从火炉跳进了蒸笼。
空气变得粘稠湿热,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是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温水的棉花。
穆清风最讨厌这种感觉,衣衫贴在后背上,怎么扯都扯不干爽。
他怀里揣着那份必须送达的名单,脚程极快,三日后便已站在了平南将军段天德的府邸之外。
平南将军府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并非迎客的红灯笼,而是惨白的丧幡。
那白幡吸饱了南疆潮湿的水汽,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穿堂风一吹,也没什么动静,像是一条条死鱼挂在梁上。
穆清风没有去扣门环。正门是给客人的,他是来杀人的,自然不算客。
他脚尖在墙根的一处青苔上轻点,身形如壁虎游墙,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那堵两丈高的围墙。
落地时,他特意选了一处铺满落叶的软泥地,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府内的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往来的仆役婢女个个低垂着头,脚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鬼神。
穆清风顺着回廊阴影潜行,很快便到了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阴森的寒意。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横陈在厅堂正中,棺盖尚未合上。
一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大汉正瘫坐在棺材旁的太师椅上,那便是平南将军段天德。
这位昔日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抽去了脊梁的老虎。
他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手中的茶盏被捏得粉碎,碎瓷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又死了一个……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段天德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老子的平南将军府,难道真的要绝户不成!”
在他身侧,一名锦衣少年躺在软榻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
穆清风眯起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仔细观察。
那少年的皮肤下,竟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像是一条条细细的红色丝线,在皮肉之间穿梭,所过之处肌肤隆起又平复,诡异至极。
穆清风眉头微微一蹙。
这症状他曾在古籍上见过只言片语。这不是病,是蛊。
名为“傀儡丝”,中蛊者初时四肢无力,随后神智渐失,最后体内脏器会被那红线般的蛊虫蚕食殆尽,死状极惨。
他对蛊术一窍不通,更不懂怎么解蛊。
但他懂得杀人。
蛊虫不会凭空而来,更不会自己寻找目标。这种精细的“傀儡丝”,母蛊必定在施术者手中,且施术者必须身处十丈之内,以自身气血喂养母蛊,才能操控子蛊害人。
只要杀了那个控制母蛊的人,子蛊无主,自然会枯死。
这法子虽粗暴,却最有效。
穆清风轻轻跃上房梁,将身体蜷缩在阴影之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大厅内的每一个人。
厅内除了段天德和昏迷的少爷,还有七八名下人。
两个丫鬟正跪在榻边给少爷擦汗,手抖得厉害,水盆里的水洒出来大半。
四个家丁分立两侧,手按刀柄,神色紧张地盯着门外。
还有一个老仆,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向段天德走去。
“老爷,给少爷喂药的时辰到了。”老仆的声音苍老沙哑,听起来有些漏风。
穆清风的目光在那个老仆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老仆看起来六七十岁模样,背驼得厉害,几乎要在背上隆起一座小山包。
他走路时双腿打颤,似乎随时都会摔倒。
然而,穆清风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厅堂地面铺的是名贵的青砖,打磨得极为光滑。
那两个丫鬟跪地起身时,脚下都有些打滑。四个壮硕的家丁虽然站得稳,但那是靠着腿部肌肉紧绷。
唯独这个老仆。
他每一步落下,看似虚浮无力,实则脚底像是生了根。
尤其是当他跨过门槛那一瞬,身体重心极其自然地向前平移,没有丝毫起伏。
这种控制力,绝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能有的。
那是常年习练下盘功夫,将双腿练得如桩功般稳固才能做到的境界。
更重要的是,那碗汤药盛得极满,随着老仆颤巍巍的动作,汤水在碗里晃荡,却始终没有洒出一滴。
这哪里是手抖,分明是在借力卸力,让碗中汤药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穆清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了。
就在老仆走到段天德面前,准备将药碗递过去的一刹那,段天德猛地抬起头,暴躁地挥手:“喝什么药!
庸医开的药若是有用,老二和老三就不会死了!
滚!”
这一挥手带起一阵劲风,若是寻常老仆,定会被推个踉跄。
那老仆身子顺势向后一歪,看似被推得立足不稳,实则脚下画了个半圆,轻巧地卸去了这股力道,手中的药碗依旧稳稳当当。
“老爷,身子要紧啊……”老仆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袖中,似乎捏住了什么东西。
那是母蛊受惊后的反应。
穆清风不再犹豫。
他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单纯的快。
重力加上《九霄龙吟诀》的真气灌注,整个人如同一把下坠的巨剑。
“谁?!”段天德毕竟是武将出身,听得头顶风声,本能地去拔腰间佩剑。
但他慢了。
或者说,穆清风太快了。
青色的剑光在厅堂内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一道错觉。
那老仆刚把手伸进袖子,便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凉意。
他想要回头,视线却突然翻转起来,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看见了那个永远挺不直的罗锅,以及那个站在自己身后、面色冷峻的青衫少年。
“噗!”
一颗须发皆白的头颅滚落在地,切口平滑如镜。
那具无头尸体并没有立刻倒下,依然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站立了片刻,碗中的汤药这才“哗啦”一声泼洒在地。
“啊——!”丫鬟们发出刺耳的尖叫,抱头鼠窜。
段天德拔剑出鞘,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剑尖指着穆清风,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竟敢在我府中行凶!”
穆清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那具无头尸体。
“别叫了,看地上。”穆清风冷冷地说道,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满厅的嘈杂。
段天德一愣,顺着穆清风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老仆断开的脖颈腔子里,喷出的不是鲜红的人血,而是一股股黑色的腥臭粘液。
紧接着,几只拇指大小、通体暗红的肥硕虫子,正慌乱地从那断颈的血肉中钻出来,拼命想要往尸体的衣服里缩。
那是母蛊。
宿主一死,母蛊失去了气血供养,便要出来寻找新的宿主。
“这……这是……”段天德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死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画面。
躺在软塌上的少爷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后猛地呕出一口黑血,皮肤下那些游走的红线像是失去了指引,疯狂乱窜了几下后,迅速干瘪消退。
“蛊……蛊师?”段天德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地上的尸体,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管家啊!
穆清风没有解释,他从旁边的烛台上抓起一盏油灯,随手扔向那几只正欲爬行的红色母蛊。
“啪。”
油灯碎裂,火油溅了满地。
穆清风屈指一弹,一点火星落入油中。
“呼”的一声,火焰腾起。那几只母蛊在烈火中发出“吱吱”的怪叫声,像是婴儿在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片刻之后,虫身爆裂,化作一团焦黑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随着母蛊被焚,软榻上的少爷呼吸渐渐平稳,脸上那层死灰色的气也淡了许多。
“傀儡丝,母死子亡。”穆清风淡淡地说道,还剑入鞘。
段天德此刻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颤声道:“多谢少侠救我儿一命!
更救了我段家满门!这恶贼潜伏我身边多年,我竟是有眼无珠……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穆清风没有受他这一礼,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那是霍天行写的引荐信。
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厅堂,想了想,并未将信拿出来,而是又揣回了怀里。
现在的段天德,心神大乱,家中遭此巨变,并不适合谈论家国大事。
杀人他在行,安抚人心他不会,也不想会。
“北边来的。”
穆清风只丢下这四个字,随后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掠出厅堂,消失在茫茫夜色与细雨之中。
段天德呆呆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北边来的……北边……”
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军报,镇北将军霍天行曾提及一位独臂持刀、又换剑杀人的少年豪侠。
“穆清风……”段天德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具正在燃烧的尸体,眼中的悲痛逐渐被一股狠厉取代。
他一脚踢开那颗滚落的人头,对着门外的亲兵怒吼道:“传令!
封锁全府!给老子彻查这老东西的所有关系!
凡是这几日进出过他房间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南疆的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府内的血腥与污秽。
穆清风站在将军府外的屋檐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怒吼声,轻轻甩了甩衣袖上的水珠。
这里的湿气太重,让他的剑都有些不自在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东海。
听闻安东将军戚继光正在海上练兵。海风虽大,却比这闷热的南疆要痛快些。
“下一站,东海。”
穆清风低语一句,身影融入了漆黑的雨幕之中,只留下一串极轻的脚步声,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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