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境将蠕虫按入耳道时,听得见自己颅骨被撬开的细微碎裂声。
虫体钻入瞬间,十万名修士被寄生虫啃噬神识的惨嚎涌入脑海。
他痛苦蜷缩,指甲抠进沙地抓出血痕,寄生墙体内的虫群却突然安静下来,复眼齐齐转向他,显出诡异的恭敬。
“读取古城的记忆…”
意念刚起,石砖的冰冷触感骤然化作血肉温热——他“看见”三百年前商队驼铃踏过的繁华街市,五十年前玄鸟宗弟子在城头刻下的符咒印记。
当记忆碎片流过十年前某个雨夜,交织的画面骤然扭曲崩坏,蠕虫在他神经里发出濒死的尖啸:“错误…此地…空无…!”
荒漠永夜,流沙在吴境脚边如活物般畏缩退避,留下一道湿滑粘稠的路径。空气里弥漫着陈腐铁锈与某种腐朽甜腥混杂的怪味,那是从地面龟裂缝隙中不断渗出的、浑浊灰白的脑脊液,缓慢地汇聚成浅浅水洼,倒映着头顶那片永恒不变的、没有星辰的墨色苍穹。吴境靴底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缓慢愈合的粘稠脚印。
他停在风化剥蚀的巨大墙体前。手指试探着抚上那些如同被风沙啃噬了千万年的粗糙石砖。触感冰冷、坚硬,带着岁月的粗粝。然而,就在他指尖稍稍用力的刹那——
嗤啦!
石砖表面猛地向内一缩!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猝然吸气收缩的皮肤。原本严丝合缝的墙体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缝隙之下,并非岩石的断面,而是一种滑腻、湿润、微微搏动着的暗红色肉质内壁!仿佛整座古城,仅仅是一层干枯的、用以伪装的表皮,其下掩盖的,是活生生的、流淌着血液的巨大内脏!
这惊悚的异变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那些裂开的缝隙急速合拢,石砖复原,速度快得如同幻觉。但吴境的指尖残留着那短暂接触带来的温热与粘滑,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皮。他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在死寂中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寂静。绝对的死寂笼罩下来,连流沙细微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是无数细碎密集的、宛如无数微小冰棱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墙体深处响起!那片刚刚显露出活体本质的墙壁上,无数细微的坑洼突然蠕动起来!一粒粒米粒大小、半透明的囊泡无声鼓起,囊泡破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冰冷复眼!成千上万颗微小的、闪烁着无机质寒光的复眼,在同一刹那,毫无偏差地聚焦在吴境身上!那目光并非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到极致的审视,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接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幽冷的复眼辉光映照着吴境的脸,一片惨白。他死死盯着那片复眼之墙,口中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十万修士混响求救的哀嚎,沙丘巨脸浮现的恐怖景象,仍在意识深处回荡,与眼前这活体城墙带来的冲击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不能退。苏婉清最后的幻象被囚禁在那大脑般的核心肉瘤深处,还有那枚带着青铜门冰冷气息的种子…线索就在这古城体内,在这无数蠕动的复眼之后!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裹挟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攫住了他。他从沾满脑脊液和沙尘的袖口里,捻出了那截东西。
是那条被他斩断主躯、却依旧在断口处扭动挣扎的认知蠕虫幼体!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质感,隐约可见内部流淌的幽绿光晕,细密的环节在吴境指腹下疯狂收缩扭动,散发出冰冷滑腻的触感。
“告诉我…这城的秘密…”吴境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在自语,又像是某种宣言。没有犹豫,他猛地将蠕虫按向自己的右耳!
“呃啊——!”
虫体尖锐冰冷的前端接触到温热耳道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冰寒骤然刺入!仿佛有一根淬了万年寒冰的钢针,狠狠扎穿了耳膜,直贯而入!吴境清晰地听到了——“咔嚓”!一声极其细微、令人头皮炸裂的碎裂声,仿佛是他自己的颅骨被某种无形之物强行撬开了一条缝隙!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神识被暴力入侵时,灵魂层面传来的、清晰的崩裂感!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头颅!
“救我——!”
“它在吃我的神识…我的道…啊!”
“不!不要过来!”
“门…青铜门开了…门后是…”
十万个不同声线、不同语调、却饱含着极致恐惧与痛苦的惨嚎,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吴境的意识堤坝!那是无数被这寄生虫啃噬、污染、最终化为古城养料的修士,临死前残留的最后一丝尖锐神识烙印!亿万道凄厉的意念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炸开、穿刺、搅动!每一个碎片都带着亡者的绝望和认知被撕裂的剧痛,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呃——!”吴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身体瞬间弓成了煮熟的虾米,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向后重重倒下。后背砸在冰冷粘稠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脑脊液。指甲无意识地疯狂抠抓着身下混合着沙粒和粘液的湿冷地面,直到指端血肉模糊,留下道道深陷的血痕。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起,视野里只剩下那片永恒墨黑的天空和密密麻麻、冰冷注视的复眼之墙,意识在亿万亡魂的尖啸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神识的海啸彻底撕碎、同化成古城一部分的绝望边缘——
嗡…
一股奇异的、冰冷的波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骤然在他崩溃的意识核心扩散开来。是那只钻入他颅内、盘踞在耳道深处的蠕虫!
它似乎被这十万亡魂瞬间爆发的、混乱无序的污染性神识冲击所惊扰,猛地停止了贪婪的啃噬和污染渗透。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纯粹、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的意念波动,从这只寄生的蠕虫体内散发出来。
这股冰冷的意念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整个巨大的城墙!
奇迹发生了。
前一秒还在疯狂蠕动、无数复眼闪烁着贪婪与混乱光芒的虫群,如同被一道至高无上的命令瞬间冻结!所有沙沙的摩擦声、囊泡的鼓胀破裂声、复眼聚焦的细微转动声……全部戛然而止!整片巨大的、覆盖着无数认知蠕虫的活体墙壁,陷入了绝对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了。
那亿万颗冰冷的、无机质的复眼,在同一时间,微微向下调整了角度!目光的焦点,不再是吴境全身,而是无比精准、无比谦卑地——聚焦在他那只刚刚被蠕虫钻入、此刻正渗出细微血丝的右耳之上!
没有声音,没有意念传递。但吴境那濒临崩溃的意识却清晰地“读”懂了这亿万道目光所蕴含的唯一信息。
那是奴仆面对君王降临时的,绝对的、发自本能的——敬畏与臣服!
颅内撕裂般的剧痛和混乱的亡魂尖啸,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强烈服从意志的稳定感。那只寄生在他耳道深处、甚至可能已经与他部分神经纠缠的蠕虫,此刻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幼兽,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安抚”与“连接”感。
‘读取…这座城的记忆…’一个念头如同水滴落入幽潭,在吴境剧烈喘息后的短暂平静中悄然浮现。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
嗡!
一股冰冷的、带着生物电流细微麻痒感的意念流,猛地从盘踞耳道的蠕虫体内爆发,沿着错综复杂的神经通路,瞬间灌入吴境的视觉中枢!眼前那冰冷粗糙、布满岁月伤痕的风化石墙,骤然扭曲、变形、融化!
指尖再次触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石头。
是温热的!
是柔软的!
是带着微微搏动生命律动的、覆盖着细腻粘液的……血肉!
眼前的景物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巨大的涟漪。冰冷荒漠、渗着脑脊液的沙地、诡异复眼之墙……所有景象都扭曲、淡化、褪色,被一股更为古老厚重的“记忆”洪流所覆盖、取代。
他“看”见了!
灼热的骄阳悬挂在真实的、湛蓝的天空之上,不再是永恒的黑夜。干燥的风卷起金黄色的细沙。一支庞大的驼队正缓缓靠近这座矗立在沙漠中的宏伟城池!驼铃声清脆悠扬,回荡在空旷的戈壁,商人们穿着异域风情的厚重衣袍,骆驼背上驮着捆捆色彩斑斓、散发着奇异香料的货物。高大的城门洞开,身着简易皮甲、手持青铜长戈的守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流。城内,土黄色的房屋鳞次栉比,街道两旁是喧闹的集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尘土、牲畜粪便和烤馕的烟火气——三百年前,这里是一座真正的、充满活力的沙漠贸易重镇!
画面骤然切换。
刺骨的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天空阴沉得像灌满了铅。城头布满激战留下的焦黑痕迹和巨大的爪印裂痕。一群身着深蓝色道袍、袖口绣着玄鸟展翅图案的修士,正神色凝重地在巨大的城砖上铭刻着复杂的符文!他们指尖灵光闪烁,每一道符文的落下,都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和城砖表面亮起的微光,符文线条扭曲缠绕,散发出防御与警戒的强烈波动。下方,更多修士结成战阵,死死盯着城外风雪深处翻涌的、巨大而危险的阴影——五十年前,某位强大的修士宗门曾在此地依托古城,抵御了一场恐怖的异兽狂潮!
时间如同被无形的手快速拨动,纷繁的画面碎片在吴境意识中飞速流淌。他“看”到了不同朝代旗帜在城楼变幻,看过了不同装束的修士在此地结盟、争斗、探索、留下印记…这些时光沉积的记忆碎片,带着各自时代的尘埃与气息,被那寄生的蠕虫强行抽取、灌入他的脑海。
强大的信息流冲击着吴境的认知,脑袋仿佛要炸开,但他死死咬紧牙关,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个碎片。线索,关于苏婉清,关于青铜门,关于这古城核心的扭曲真相…必定藏在这时光的长河里!
他的意念死死锁住一个关键节点——十年前!那个让无数修士陨落、让古城化为“知骸”的时间点!那个与核心肉瘤囚禁苏婉清幻象紧密相连的时间点!
‘十年前的记忆…给我!’
意念如同指令下达。
盘踞在他耳道深处的蠕虫猛地一颤!
冰冷的记忆碎片洪流骤然加速!
无数光影飞速倒退、模糊…赶路商人的吆喝、修士斗法的灵光、异兽的嘶吼……所有景象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急速褪去色彩和形态。时间刻度被强行拉向那个关键的坐标点——十年前!
画面猛地定格。
不是繁华城池,不是抗敌堡垒。
是雨夜。
冰冷刺骨的、瓢泼般的黑色暴雨,如同天穹破裂,疯狂地倾泻在这片古老的沙漠之上。
吴境的意识瞬间绷紧,全神贯注“凝视”着这被抽取出的场景。
然而——
嘶啦!
画面刚一稳定,边缘便如同被无形火焰燎烤的劣质画卷,瞬间焦黑、卷曲!
轰隆隆!!!
并非雷声!那是一股狂暴至极、混乱到无法理解的意念乱流,裹挟着撕裂灵魂的尖锐噪音,猛地从这被定格的“十年前雨夜”画面核心爆炸开来!
“呃!”吴境颅内剧痛,寄生蠕虫在他神经里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极端恐惧和认知崩溃的刺耳尖啸!那尖啸穿透了肉体的阻隔,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冲击波:
“错误——!!!”
“此地——!!!”
“空无——!!!”
尖啸声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吴境的神魂最深处!伴随着这撕裂灵魂的尖叫,那被定格的雨夜画面轰然崩塌!如同摔碎的琉璃镜面,裂开无数纵横交错的漆黑缝隙,露出其下令人绝望的、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没有城池的轮廓!没有雨水的痕迹!没有任何存在的物质!
只有绝对的漆黑!如同宇宙诞生之前的死寂本源!那是一种连“无”的概念本身都被彻底否定湮灭的状态!
“噗!”吴境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呛了出来,溅落在沙地上浑浊的脑脊液水洼里,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冰冷的雨夜虚无感,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那寄生蠕虫与神经的连接,疯狂地逆向侵蚀而来!
他踉跄着倒退一步,试图稳住身形,右手本能地按向自己刺痛欲裂的额角。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冷湿滑。
但这冰冷的触感之下,某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寒意却让他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按在额角的手指,沾染着刚呛出的温热血迹,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记忆深处,关于“十年前”这片区域的认知烙印,正在被那股侵蚀而来的虚无感迅速覆盖、抹除!如同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橡皮擦,正在粗暴地擦去他思维画布上关于那个时间段、这片地域的所有线条和色彩!
关于这片荒漠,关于这座古城…十年前的一切痕迹,都在他自己的记忆中,被那只寄生蠕虫传递来的恐怖认知,强行抹成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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