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又一次燃至深夜。
景琰搁下朱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御案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奏章,还多了一枚绣工精致的龙纹香囊,以及一张写着清秀小楷的诗笺——是白日里慧妃与端妃“偶遇”时留下的。香囊的浓郁香气与墨汁的清苦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闷的甜腻。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退下。当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才允许一丝真实的疲惫爬上眉梢。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某个方向。那是司礼监值房所在。自选秀那夜后,他已有多日未曾踏足,也未曾召见林夙。一种刻意的、近乎怯懦的回避,在他心头盘踞。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那夜在长春宫的留宿,以及日后可能更多的、类似的“不得已”。
他知道林夙在病中,且病得不轻。程太医隐晦的回禀,小卓子那日红着眼圈欲言又止的模样,都证实了这一点。郁结于心,忧思过甚……这病因,他心知肚明。
可他是一国之君。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像从前在东宫时那样,由着性子,只依赖、只信任那一个人。他需要平衡前朝,需要安抚宗室,需要向天下证明他是一个“正常”的、能够开枝散叶的帝王。纳妃是第一步,而临幸妃嫔,是必然的、无法回避的第二步。
这无关情爱,只是政治,只是责任。
他试图用这套说辞说服自己,可每当想起林夙咳血后那苍白的脸,以及那强撑的平静下可能隐藏的绝望,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窒息般疼痛。
“陛下,”首领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时辰不早了,您是否……”
景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今日奏章已批阅完毕。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香囊和诗笺,最终停留在代表永和宫的那张诗笺上。端妃李知书……至少,她的安静与才学,不会让他感到过于烦躁。
“摆驾永和宫。”
永和宫内,李知书对于皇帝的突然驾临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依礼迎驾。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扮,殿内也只点了必要的宫灯,光线柔和,书卷气浓郁,与长春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景琰坐在主位,接过她亲手奉上的清茶,目光掠过书案上摊开的书卷,随口问了几句她近日在读何书。李知书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见解不俗,倒是让景琰暂时抛开了些许烦闷。
然而,当宫人尽数退下,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那种无形的压力再次降临。李知书垂首坐在床沿,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脸颊绯红,呼吸微促。
景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旖旎念头,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疲惫。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以及长春宫那个明媚娇艳的慧妃,她们代表的不仅仅是自身,更是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每一次的临幸,都是一次政治表态,一次权力博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他因被父皇斥责而心情郁结,躲在东宫书房不肯见人。是林夙,默不作声地端来他爱吃的点心,替他磨墨铺纸,陪他枯坐到深夜。那时,他们之间没有这么多算计和权衡,只有相依为命的温暖。
而如今……他身处至高之位,却连见那个人一面,都需要思量再三,需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陛下……”李知书见他久无动静,怯怯地唤了一声。
景琰睁开眼,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听不出喜怒:“安置吧。”
依旧是流程化的仪式。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那具温软而陌生的身体。身后传来少女压抑而紧张的呼吸声,以及淡淡的、属于端妃的清雅熏香。
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身体的疲惫达到顶点,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这一步迈出,他与林夙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将再添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他并非不想解释,而是无法解释。帝王的尊严,朝局的压力,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感,都让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疏远。
仿佛只要不去面对,那根刺就不存在。仿佛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正常”,那些汹涌的暗流就会平息。
这一夜,永和宫内,帝妃异梦,各怀心思。
翌日,皇帝临幸端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廷。
长春宫内,沈玉蓉气得摔碎了一套最喜欢的官窑茶具。“李知书!好你个李知书!装得一副清高模样,背地里却这般会勾引陛下!”她咬牙切齿,美丽的脸上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去!给父亲递话,就说陛下如今被清流狐媚,让他和在朝堂上好好参那阉党一本!”
她本能地将怒火迁延到了林夙及其背后的东厂势力上。在她看来,若非那阉人把持朝政,引得清流不断攻讦,陛下何须为了平衡而去临幸那个书呆子?
坤宁宫内,苏静瑶听闻消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果然开始“雨露均沾”了。这本是维持后宫平衡的必要手段,可她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陛下眼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郁,以及司礼监那边持续的沉寂,都让她感到不安。这平衡,脆弱得如同琉璃,一触即碎。
而司礼监值房内,林夙正伏案疾书,处理着一份关于边关军粮调配的紧急公文。
小卓子端着药碗进来,看着林夙那比昨日更加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干爹……该用药了。”他小声说道,将药碗轻轻放在桌角。
林夙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笔尖未停。
小卓子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方才……外面传来消息,说陛下昨夜……宿在永和宫了。”
林夙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汁滴落在公文上,迅速晕开。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随即伸手,面无表情地将那页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继续书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字迹依旧工整,甚至比平时更加一丝不苟。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又僵硬了几分。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睫垂下时,在眼底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药放着,你下去吧。”
小卓子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却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值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林夙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坍塌了一瞬。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溢出,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迅速抓过一旁的手帕,死死按住口唇,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
摊开手帕,上面赫然是一抹惊心动魄的鲜红。
他盯着那血色,眼神空洞,唇边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
果然……如此。
他早该知道的。从他选择留在宫中,选择站在那个人身边,选择走上这条布满荆棘的权宦之路时,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帝王的恩宠,如同镜花水月。他一个阉人,残破之躯,卑微之身,竟也曾生出过不该有的妄念,奢望能成为那独一无二的存在。
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带血的手帕紧紧攥在掌心,然后拿起笔,重新埋首于公文之中。唯有这冰冷的权柄和无穷的公务,才能暂时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才能让他找到自己存在的、最后一点价值。
景琰的“雨露均沾”并未能平息风波,反而像是往滚油中滴入了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前朝之上,以安国公为首的勋贵集团,因慧妃未能独占圣心而心生不满,对清流一系的攻讦更为猛烈,连带对支持清流、或与东厂过往甚密的官员也多加排挤。而李阁老等清流官员,见端妃得宠,自觉腰杆更硬,在推行新政、弹劾权宦等事上,言辞愈发激烈。
朝堂局势,因后宫这点“风向”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景琰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方争吵不休的臣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试图推行新政,振兴国力,却发现每一步都阻力重重。勋贵贪恋特权,清流固守教条,而唯一能帮他以铁腕打破僵局的林夙,却被他亲手推远。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身边环绕着无数人,却无一人能真正理解他内心的抱负与痛苦。
这日午后,一份来自江南的加急密报呈至御前。漕运总督上书,称漕运改革遭遇地方豪强与漕帮联手抵制,运送皇粮的漕船在河道被截,数名官员被打伤,改革几乎陷入停滞。
景琰看着奏报,脸色铁青。这漕运改革方案,是他与林夙反复推敲,寄予厚望的新政重点之一。如今推行受阻,若不能迅速解决,不仅新政受挫,皇权威严亦将受损。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林夙。以东厂之能,查明背后主使,以雷霆手段镇压,是最快、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传……”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林夙”的名字,话到嘴边,却硬生生顿住。
他想起林夙那病弱的身体,想起他们之间那尴尬而冰冷的关系,想起朝臣们对宦官干政的激烈反对。此刻召见林夙,无疑会引来更多的攻讦,也可能让林夙的病情雪上加霜。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愧疚与固执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能永远依赖林夙。他必须学会独自面对,用“正常”的、符合朝臣期望的方式解决问题。
“传首辅方敬之、户部尚书钱有道、刑部尚书严正即刻觐见。”他改口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几位重臣很快到来。景琰将漕运之事道出,询问对策。
首辅方敬之捻着胡须,沉吟道:“陛下,漕运关乎国本,不可轻动。依老臣之见,当以安抚为主,派遣钦差大臣前往调解,申明朝廷法度,或许可化解干戈。”
户部尚书钱有道则道:“方相所言甚是。只是漕粮北运延误,京师恐有断粮之忧,是否可先从周边州县调拨,以解燃眉之急?”
刑部尚书严正皱眉:“光天化日,拦截皇粮,殴打官员,此乃藐视王法,形同谋逆!岂能一味怀柔?当立即派兵弹压,捉拿首恶,以儆效尤!”
几人意见相左,争论不休,半天也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景琰听着他们绕来绕去的车轱辘话,心中的烦躁与失望越来越盛。这些老成持重的臣子,顾虑太多,魄力不足,远不如林夙那般果决狠辣,能直击要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离开了林夙那双在暗处为他清扫障碍的手,他这位皇帝,在许多事情上,竟是如此束手束脚。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也只是决定先派钦差调查,同时命地方官兵戒备,方案老套而无力。景琰疲惫地挥退了众臣。
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养心殿内,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为了所谓的“平衡”和“正常”,牺牲了与林夙的情谊,换来的却是朝政的停滞和自身的无力。
他是不是……做错了?
夜色深沉。
景琰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出了养心殿。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吹拂着他滚烫的额角。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司礼监值房附近。
值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摇曳的烛光。在这寂静的深宫里,像是一盏孤独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星火。
景琰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那扇窗。他能想象出,林夙此刻定然还坐在那堆满公文的书案后,或许正忍着病痛,批阅着那些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
他想走过去,敲开那扇门,像从前一样,将漕运的难题,将朝堂的烦恼,尽数倾诉。他想问问他,身体可好些了?他想看看他,是否又清减了?
可是,脚步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
他以什么身份去?皇帝?还是……景琰?
皇帝需要维持威严,需要平衡朝局,不能表现出对某个宦官的过度依赖。而“景琰”……那个可以和林夙毫无隔阂相处的“景琰”,似乎早已被埋葬在冰冷的皇座之下。
他想起那夜林夙咳血后,看着他的眼神,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刻意的疏远和回避。
现在过去,说什么呢?解释自己临幸妃嫔是不得已?解释自己疏远他是为了他好?这些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是简单的误会,而是无法逾越的君臣之别,是皇权与私情的天然对立,是这吃人宫廷固有的规则。
最终,景琰只是在那片阴影里站了许久,直到值房的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他才默默地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又长又孤寂。
他选择了疏远,以为可以保护彼此,可以维持那脆弱的平衡。
却不知,这疏远,如同慢性的毒药,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们之间最后的信任与联系,也将他自己,推向更深的孤独与无助的深渊。
而那个他试图疏远的人,此刻正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手帕,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更加残酷的明天。
喜欢凤栖梧宦海龙吟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凤栖梧宦海龙吟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