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阴霾,如同压在紫禁城上空的巨石,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漕运改革的僵局、林夙病重的消息、以及皇帝日益阴郁的脸色,都让宫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这日的常朝,依旧在一片沉闷中开始。景琰高坐龙椅之上,听着下方臣工们关于漕运之事毫无新意的扯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打着精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丹陛之下,那个属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夙依旧告病。那日送去赏赐后,再无只言片语传回。景琰知道自己伤了他的心,可帝王的尊严和眼前这团乱麻般的朝局,让他不知该如何低头,如何挽回。他只能在这种刻意的疏远和内心的煎熬中,一日日地消耗着自己。
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首辅方敬之正在慢条斯理地陈述着派遣第二位钦差的必要性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皇宫惯有的肃静!
“八百里加急!北疆八百里加急!”
一声嘶哑却充满亢奋的呼喊,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满朝文武皆是一怔,纷纷侧目。北疆?莫非是战事有变?
景琰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北疆战事持续数年,耗费钱粮无数,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他立刻抬手,止住了方敬之的话头:“传!”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传令兵,在侍卫的引领下,疾步闯入金銮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粘着赤羽的军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陛下!北疆大捷!镇北将军秦岳,于三日前率军奇袭蛮族王庭,阵斩左贤王以下首领十七人,俘获无数!蛮族主力尽殁,单于率残部远遁漠北,百年之内,再无南侵之力!北疆……平定啦!”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随即,如同巨石投入冰湖,轰然炸开!
“大捷!北疆平定?天佑我大胤啊!”
“秦将军真乃国之柱石!”
“陛下洪福!江山永固!”
方才还在为漕运扯皮的官员们,此刻无不面露狂喜,交头接耳,殿内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北疆平定,意味着沉重的军费负担可以减轻,边境百姓得以安居,更是彰显国威的赫赫武功!
景琰怔怔地看着那封军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快!将捷报呈上来!”
首领太监连忙小跑下去,取过军报,恭敬地送到御前。
景琰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迅速展开。上面是秦岳亲笔所书的战报,字迹铿锵有力,详细叙述了作战经过和辉煌战果。一字一句,如同甘霖,浇灌在他这片因内政焦头烂额而近乎干涸的心田上。
赢了!真的赢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 relief(解脱感)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疲惫、焦虑和阴郁。他握着捷报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这是他登基以来,收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捷报!是在内部改革举步维艰之时,来自外部的、最强有力的支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捷报递给身旁的首领太监:“念!大声念给众卿听!”
当捷报的内容被洪亮地宣读出来,确认了这惊天喜讯,朝堂之上的欢呼声更加热烈。许多老臣甚至激动得老泪纵横。
景琰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下方兴奋的臣子,最后落在那空着的司礼监位置上。这一刻,他无比迫切地想要与人分享这份喜悦。他想告诉林夙,你看,我们并非处处受制,这江山,仍有希望!
然而,那个最能理解他此刻心境的人,却不在。
一丝淡淡的失落划过心间,但很快被更大的兴奋所掩盖。
“好!好!好一个秦岳!真乃朕之卫霍!”景琰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传朕旨意!擢升秦岳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其余有功将士,兵部会同内阁,速拟封赏章程,务必厚重,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
这泼天的封赏,无人提出异议。赫赫战功,理当如此。
首辅方敬之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北疆平定,乃社稷之幸。老臣以为,当借此大捷之机,告祭太庙,大赦天下,以彰陛下文治武功,与民同庆!”
“准!”景琰大手一挥,意气风发,“着礼部即刻操办!朕要亲自告祭太庙,酬谢列祖列宗保佑!”
“陛下,”兵部尚书赵擎也趁机出列,“北疆战事既平,数十万边军如何安置,以及后续边防部署,需尽早议定。此外,历年战事耗费颇巨,如今战事平息,军费开支或可调整,用于其他国计民生。”
这话点醒了景琰。是啊,北疆平定,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意味着一个巨大的契机——整顿军务、改革军制的契机!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与林夙昔日商讨过的,那份关于军事改革的粗略构想。当时因内外压力,一直不敢轻易推动。如今,有秦岳这等擎天保驾的功臣凯旋,有北疆大捷的赫赫军威震慑,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景琰精神大振,目光炯炯地扫视群臣:“赵爱卿所言极是!北疆平定,正乃我朝整饬武备、革新军制之良机!朕意已决,借此大捷,推行军事新政!”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下方臣工的反应。果然,听到“军事新政”四字,方才还一片欢腾的勋贵集团中,不少人脸色微变。
景琰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朗声道:“其一,重定天下兵额,汰弱留强,精简冗兵,以节省粮饷,提升战力。其二,改革军屯,清查被侵占的军田,保障边军粮饷自给。其三,于京师设讲武堂,选拔军中俊才及勋贵子弟入学,习练兵法战阵,培养将才。其四,更定军官铨选之法,重战功,轻门第,使勇武者有其途!”
这几条改革措施,条条都指向了当前军制的积弊,也条条都触动了勋贵集团的核心利益——兵额意味着他们吃空饷的空间,军屯是他们侵占的重要目标,讲武堂和新的铨选法则可能打破他们对军权的垄断。
朝堂之上,刚刚还热烈无比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以安国公为首的几个老牌勋贵,互相交换着眼神,面色凝重。
然而,此刻北疆大捷的余威尚在,皇帝正在兴头上,秦岳这等军方实权派即将凯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公然跳出来反对。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反驳,只有一片诡异的沉默。
景琰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知道阻力必然存在,但此刻,他手握秦岳这张王牌,占据着大义和形势的制高点。
“此事关乎国本,需慎重。”景琰见无人直接反对,便顺势道,“具体细则,待镇国公秦岳回京后,由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及……司礼监,共同详议,再行定夺。”
他刻意加上了“司礼监”。他知道,要想推动这等触及根本的改革,离不开林夙那双在暗处清除障碍的手,离不开东厂的雷霆手段。尽管他们之间有了隔阂,但在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上,他依然需要他,也必须用他。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为首的清流们,眉头皱得更紧了。让宦官参与军国大事?还是军事改革?这简直是……
可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以及勋贵们那难看的脸色,刘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将话咽了回去。眼下,显然不是纠结宦官干政的时候。
“退朝!”景琰不再多言,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和一丝疲惫后的虚脱,起身离开了龙椅。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酒楼茶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镇国公秦岳的赫赫战功,谈论北疆的平定,谈论皇帝的英明神武。连日因新政和漕运受阻带来的阴郁气氛,被这剂强心针一扫而空,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欢欣鼓舞的氛围中。
养心殿内,景琰的心情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全然轻松。
巨大的喜悦过后,更深的忧虑开始浮现。
军事改革的想法虽已抛出,但勋贵们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预示着后续必将有激烈的反抗。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说服乃至压制那些既得利益者,是比提出构想更难的事情。
而这一切,都绕不开一个人——林夙。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司礼监的方向。捷报和朝会上的决议,想必已经传过去了。他会怎么想?会理解自己的意图吗?还会像从前那样,不计得失地为自己谋划,替自己扫清障碍吗?
想到林夙那病弱的身体,那日咳在袍袖上的血迹,以及自己这些时日的疏远,景琰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
他后悔了。深深的后悔。
后悔自己的懦弱和优柔寡断。若早知北疆会有此大捷,若早知局面会因此改变,他何必为了那所谓的“平衡”和“正常”,去伤那个唯一真心待他之人的心?
“陛下,”首领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镇国公秦岳的先锋信使已到京郊,国公爷大军约莫十日后便可抵达京师。”
“好。”景琰收敛心神,“命礼部做好迎候仪典,务必隆重。朕要亲自出城迎接功臣!”
“是。”首领太监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事……江南那边,东厂的人……似乎有所动作。漕帮的几个码头,昨夜发生了火并,死了不少人,据说……是东厂的手笔。”
景琰瞳孔微缩。
林夙动手了。在他还在朝堂上争论“怀柔”与“调解”时,林夙已经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直接挥起了屠刀。
这就是“清淤”吗?
景琰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他深知这是打破漕运僵局最快速有效的方法,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方法。另一方面,这种血腥的手段,必然会引起更大的非议和反弹,所有的矛头,最终都会指向林夙,指向他这个皇帝。
“朕知道了。”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下去吧。”
首领太监退下后,景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内,刚刚因捷报而振奋起来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捷报带来了希望和契机,但也带来了更复杂的权力博弈。而那个他最为倚重、也最为亏欠的人,正在病榻之上,为他,也为这个帝国,燃烧着最后的生命,进行着一场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残酷的战争。
夜幕降临,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景琰并没有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中,而是铺开了军事改革的初步方案,仔细斟酌着每一条细则,思考着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之策。他知道,必须在秦岳回京、勋贵们尚未完全组织起有效反扑之前,将框架夯实。
然而,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飘向那场由他默许、由林夙主导的“清淤”行动。他不知道江南此刻是怎样的血雨腥风,不知道又有多少弹劾林夙“滥杀无辜”的奏章正在送往京师的路上。
他更担心的是林夙的身体。那样的劳心劳力,那样的呕心沥血,他还能支撑多久?
“陛下,夜深了,该安置了。”宫女小声提醒。
景琰恍若未闻,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半晌落不下去。他忽然很想见林夙,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探病,也不是为了商议政务,只是想看看他,确认他还安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站起身,对左右道:“备辇,去司礼监值房。”
宫人皆是一愣,但不敢多问,连忙准备。
皇帝銮驾悄无声息地来到司礼监值房外。值房内依旧亮着灯,窗户上映出那个熟悉而单薄的身影,伏案疾书,偶尔停下,掩口低咳。
景琰站在院中,夜风吹拂着他的龙袍,带着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愧疚。他几乎能想象出林夙苍白着脸,强撑着病体处理公务的模样。
他来了,却再一次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他知道,此刻进去,说什么都是徒劳。赏赐不能弥补疏远,关怀无法抵消伤害。他们之间横亘的,是皇权与私情无法调和的矛盾,是他作为帝王不得不做出的取舍。
最终,景琰只是在冰冷的夜色中,默立了许久,如同上一次一样。直到值房内的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他才黯然转身,默默离开。
他得到了北疆的捷报,得到了推行军事改革的契机,似乎抓住了一线扭转乾坤的希望。
可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某种更重要的东西。那种失去,无声无息,却锥心刺骨。
而在值房内,一片黑暗里,林夙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咳嗽着,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关于江南“清淤”行动初步成功的密报,以及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勋贵集团暗中串联、意图阻挠军事改革的密函。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腥甜,却浑不在意。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在那之前,为他的陛下,扫清尽可能多的障碍。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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