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雪原深处,苏烬宁咳出的那点猩红血珠,未及擦拭,便被一道扑面而来的寒风卷起,精准无误地吹入一粒“笔芽花”种子的细微褶皱中,随即便一同没入冻土的缝隙。
那血珠渗入种壳的刹那,整粒种子骤然一颤,仿佛沉睡千年的心脏,搏动了一次。
一丝赤芒自褶缝中透出,旋即熄灭——那是它认主的灯。
她对此毫无察觉,只当是代价的余息。
那粒意外承载了她最后生命本源的种子,在万籁俱寂的夜半,竟于三尺冻土之下,悄然破开了坚硬的种皮。
一根细若游丝的嫩芽,不向上,反向下,如同一根神罚之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笔直地刺向地底深处。
三丈之下,是一口早已废弃的古井。
井壁之上,用烬族失传的古老文字,镌刻着《耕心诀》的残篇断章。
那嫩芽触及井壁的瞬间,仿佛找到了失散已久的魂魄,骤然加速,沿着那些古老的刻痕疯狂游走。
七日后,井口边缘的冻土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圈纤细的赤色苔痕,那形状,宛如一只巨大的手掌,正紧紧按压着大地。
一名追逐丢失羊羔的牧民恰好路过此地,他本是匆匆一瞥,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茫然地盯着那圈苔痕,双唇无意识地开合,一段流利而古奥的农事历法,从他这个斗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口中,清晰地吐露出来:“霜降见星,地气归根,当掘渠三尺,引雪水封田,可保来年黑土不失三分力……”
话音一落,他猛地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茫然四顾:“我……我刚说了啥?”他挠着头,只觉得方才仿佛是替某个遗忘了很久的人,转述了一句刻在骨子里的叮嘱。
[七日后·京城]
济世阁内,一场关于“共感文”的讲习正如火如荼。
林墨站在高台之上,亲自示范如何引导民众通过触摸和感知,来理解那些源自“忆根草”的新生符号。
忽然,一名济世阁的执事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首使!西坊忆所,第七碑……活了!”
林墨心中一凛,立刻携带着精密的药器赶赴现场。
还未靠近,一股熟悉的灼热感便扑面而来。
只见那通体光滑的第七碑,此刻碑身温度高得烫手,表面正凝结出一颗颗豆大的水珠。
每一滴水珠从碑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都会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鸣响。
无数的鸣响此起彼伏,竟汇聚成一段空灵而熟悉的旋律——那正是许多年前,苏烬宁在宁安殿闭关调息时,檐角那串铜铃被晚风拂动的节奏!
林墨立刻用特制的玉管收集了一滴水珠,置于琉璃镜下催动内力观察。
镜中景象让她如遭雷击!
那水珠的成分,竟含有微量的脑电共振粒子,与“忆根草”晶珠中蕴含的记忆碎片,同源同质!
更让她震惊的是,忆所共感文的传承者,哑婢阿阮,正跪坐在石碑前。
她整夜未动,双目紧闭,指尖在身前的空气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一个无人能识的虚影。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阿阮身上时,她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随即伸出手指,在面前一块空白的石板上,写下了一行全新的共感文。
林墨凑上前去,用心“读”着那行扭曲的符号,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句话是:“听,不是用耳朵。”
[同夜·南境]
边界一座新建的“聋令亭”外,蓝护卫正皱眉看着眼前奇景。
亭子外围的荒地上,竟长满了野生“笔芽花”,密密麻麻,随风摇曳。
当地村民指着那些花,敬畏地说:“将军,这些花是自己跑来的,一夜之间就全开了。”
蓝护卫心头巨震,他走近石台,只见一群七八岁的孩童正围坐一圈,将那些艳丽的花瓣碾碎,用花汁涂满手指,在光滑的石面上,歪歪扭扭地书写着刚从京城传来的新政令。
忽然,其中一名双眼蒙着白布的盲童,毫无征兆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片刻,用稚嫩却无比笃定的声音说:“阿爹,今晚会有大雨,东边山沟里的淤泥要赶紧清开,不然水会漫上来。”
周围的大人纷纷失笑,这晴空万里的,哪来的雨。
直至子时,夜空骤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村民们手忙脚乱地去清淤时,才发现那盲童所说的东沟,正是最易堵塞之处。
蓝护卫趁乱来到那片花海,他抓起一把泥土,内力微探,脸色瞬间凝重。
此处的地脉,竟与京城那口被焚毁的宁火井,存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共鸣!
他找到盲童的母亲,旁敲侧击地询问。
那妇人一脸茫然地回答:“俺娃这几天老是做梦,说梦里有个穿粗麻衣的女人,站在好大的雪里,不跟他说话,就是看着他,对他点头。”
蓝护卫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终究没有惊扰这一方平静,只是在当夜的巡查记录中,用炭笔重重添上了一句:“信火不在宫中,在梦醒之间。”
[三日前·皇陵]
紫大臣已病入膏肓,他连续三日滴水未进,枯槁的手中,却死死攥着一根刚从墙角石缝里冒出的“笔芽花”嫩芽。
他双目浑浊,口中反复喃喃着:“名字……我欠的那些名字……还没还完……”
林墨闻讯星夜赶至,见他已是油尽灯枯,心下一横。
当夜,她按照药王谷秘典《灵识通纪》的记载,在紫大臣房中设下“魂引阵”,将“笔芽花”的花粉混入特制的安神熏香之中。
子时三刻,熏香燃尽。
原本昏迷不醒的紫大臣猛然坐起,双眼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炭笔,扑到早已备好的纸卷上,状若疯魔,狂书不止!
从深夜到黎明,他写满了整整十卷《补遗录》。
上面记录的,不再是帝王将相,而是三百二十一位在历次灾祸、变法、抗争中,被史册无情抹去的平民义举。
有背着邻家孩童逃出火场的农妇,有死守粮仓不让贪官染指的仓吏,有自发组织修渠却被污为乱民的匠人……每一个名字,都鲜活如血。
天光大亮,他掷下最后一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却又无比轻松:“现在,我可以烧自己了。”
林墨大惊,上前欲阻拦,却被他抬手制止。
老人眼中再无癫狂,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平静:“不是毁灭,是交付。”
言罢,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十卷呕心沥血的手稿,亲手投入了屋角的灶膛。
火焰腾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燃烧的灰烬并未落下,反而化作一道道黑色气流,逆向升腾,在布满蛛网的房梁之下,缓缓凝聚,最终,凝成了七个力透纸背的虚空大字:
“名归无名处。”
[万里之外·雪原]
苏烬宁在一块巨大的黑石前停下了脚步。
石缝之中,那粒承载了更多意义的“笔芽花”种子,已然生根。
两片小小的嫩叶奋力舒展开,叶脉的纹路天然形成了一道蜿蜒的路径,其指向的尽头,恰是东南方那十七座至今尚未被点亮、陷入沉寂的民策台。
她从腰间解下最后一枚随身之物——那是一块小小的陶片,冷宫岁月里,她曾用这破碗的残片舀雪水止渴,靠它活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她将陶片轻轻放在石下,用浮雪掩埋。
做完这一切,她再无牵挂,转身离去。
就在她迈步的瞬间,身后被她踩过的积雪忽然轻轻一塌,露出半截被深埋已久的古老石桩。
桩顶平滑,上面以最古朴的技法,模糊地凿刻着三个并列的符号:
一个耳朵,一只眼睛,一颗心。
——原来如此。
她心中轻叹。
听,用耳;见,用目;知,用心。
三者皆通,方为真言。
苏烬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唇角却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终未回首。
风掠过她曾站立的地方,轻轻捧起那片掩埋陶片的雪,像在完成一场无人主持的祭礼。
旷野之上,风变得愈发浩大,它不再呜咽,而是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卷起地表无数细小轻盈的种子,像一场席卷天地的无声宣誓,浩浩荡荡地飞向那些更遥远、更荒芜、还不知道该如何写字的土地。
喜欢末世毒妃:冷宫嫡女的逆袭之路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末世毒妃:冷宫嫡女的逆袭之路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