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气很淡,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拨动了林墨的神经。
作为药王谷的传人,她对气味的辨识早已深入骨髓。
这香气中,野菊的清苦是表,陈皮的醇厚是里,焦米的暖香是基底,但混杂在其中,还有一丝……一丝她熟悉到心悸的,属于“静心藤”的微弱活性。
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
只见驿站破败的屋檐下,一口巨大的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妪正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着汤汁,动作迟缓而专注。
排队的人们神情肃穆,接过一碗碗泛着淡褐色的汤,或蹲或站,慢慢饮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但喝完汤后,那紧绷的眉宇竟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老婆婆,这是什么汤?”林墨走到队伍末尾,轻声问道。
前面一个中年汉子回头,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牙:“姑娘外地来的吧?这是‘安神饮’!我们这儿遭了瘟,人是救活了,可落下了病根,夜夜睡不着,跟活受罪一样。多亏了张婆婆这口汤,喝了,保管你一觉睡到大天亮!”
林墨心中疑窦更深。
疫后失眠,多为心神受创,元气大伤,寻常安神汤药极难见效。
她目光落在锅中,沉声再问:“这方子,可有什么讲究?”
搅汤的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墨一眼,摇了摇头,嗓音沙哑:“老婆子不识字,也不会医。就是看着人脸煮。”
看着人脸煮?林墨瞳孔骤然收缩。
她耐心等到最后,也要了一碗。
汤入口温润,药味极淡,更多的是谷物的香气。
她只用舌尖沾了一滴,便已辨明,其中静心藤的活性成分微乎其微,远低于任何医典记载的致效剂量。
然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与其他最寻常的药材混合后,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人体自我修复的门锁。
更让她骇然的是,她亲眼看到,一个面色苍白、气息虚浮的年轻人接过汤时,碗里的汤色竟比旁人要深上一分,入口的温度也似乎更高一些。
这绝不是巧合!
待人群散去,林墨走到老妪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纯金的药谷令,沉声道:“老人家,我乃济世阁首使林墨,愿以药王谷秘传三方,换您这锅汤的配方由来。”
老妪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懂“济世阁”和“药王谷”是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没什么方子。就是……天边的云告诉我的。”
“云?”
“嗯。”老妪指向天边,“像那天,雨前闷得很,天上云彩黑压压的,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我就觉得,该多放一把炒过的焦米,暖暖人心。今天风大,天高,人的火气容易往上跑,就得多加点菊花,败败火。”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而茫然,仿佛在诉说一件吃饭喝水般自然的事情。
一道闪电猛地划过林墨的脑海!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医术,更不是传承!
这是最原始的直觉,是人与天地自然最质朴的回应!
苏烬宁留下的不是一本本需要背诵的医典,而是唤醒了每个人身体里那座沉睡的“药王谷”!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有一本她亲手抄录的《烬宁十三方》孤本,本想赠予世间真正的“医者”。
可她的手伸至半空,却又猛地顿住,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是啊,水教得快,书看得慢。
当晚,林墨没有离开。
她趁着夜色,在驿站的墙角下,用随身的药锄挖了个小坑,将一株她用秘法培育的静心藤幼苗,小心翼翼地种了下去。
她没有留下任何标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只是随手种下了一棵无名的野草。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决然离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西南要道。
“轰隆——!”
一声巨响,山洪如脱缰的野马,瞬间吞噬了横跨怒江的唯一一座石桥。
蓝护卫立于悬崖边,面沉如水。
身后副将焦急道:“统领,此桥乃粮草运输命脉,依工部图纸,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抢修!”
蓝护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咆哮的江水。
然而,仅仅三日之后,一条坚固的临时索桥竟已横跨天堑,粮队安然通过。
副将检查后,满脸不可思议地回报:“统领,造桥的……是一群退役的老兵和附近的村民!他们用我们废弃的断裂战旗绞合成缆绳,用熔化的废旧铠甲铸成铁环固定。最……最不可思议的是,桥面铺设的角度有一个微小的倾斜,正好利用了水流的反推力,让桥身越冲越稳!这……这分明是早已失传的井卫秘术‘借势筑基术’!”
“谁带的头?”蓝护卫的声音依旧冷硬。
副将找到一个瘸腿的老兵,那人却使劲摇头:“没人教,真没人教!就是……我们夜里都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大水里,冲我们指了指,我们醒来,脑子里就有了这法子。”
蓝护卫沉默地走到桥头,江风猎猎,吹动他漆黑的披风。
他站了许久,久到副将以为他会下令彻查此事。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
蓝护卫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刀鞘竟自行松动,坠落在地。
他俯身拾起,目光一凝。
只见刀镡的缝隙中,不知何时竟钻出了一株纤细的绿草,叶片窄长如剑,在风中微微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那柄象征着他身份、责任与无上荣耀的刀,竟被一株无名的草撬开了束缚。
他没有拔除那株草,反而解下了刀鞘,任凭那柄杀人无数的利刃,第一次将完整的剑身暴露在天地之间,与那株新生的绿草相伴。
“传我将令,”他转过身,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今后,全军军械但有损毁,不必上报修复,由各驻地……自行处置。”
中原腹地,一座破败的古庙。
阿阮终于找到了那个她跟踪了数日的少年盲乞。
少年正独坐神坛之下,用一根炭条,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专注地画着什么。
阿阮的弟子们屏住呼吸,眼中满是震撼。
那少年笔下的图形复杂无比,线条交错,赫然是一幅她们穷尽数年心血都未能完全掌握的“地形共感全图”!
图上,每一条地下暗河的流向,每一处山体岩层的薄弱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阿阮缓步上前,轻声问:“孩子,是谁教你画这个的?”
少年茫然地“看”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摇了摇头:“画?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东西堵着,把它们画出来,就舒服了。”
舒服了……
阿阮凝视着他,良久,从发间取下了最后一支作为信物传承的玉笛。
这是初代司名者留下的最后遗物。
她将玉笛凑到唇边,吹奏起那首只在历代“司名者”交接时才会响起的《归寂》。
笛音苍凉古拙,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然而,笛音未尽,异变陡生!
庙顶之上,积年的瓦片开始簌簌震动,一片片灰尘被震落下来。
那无数的尘埃在空中并未立刻飘散,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竟在少年所画的地图旁,自动排列成了一行清晰的大字:
“听懂了,就不必说了。”
字迹只停留了一瞬,便轰然散开,重归尘土。
阿阮的笛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手中的玉笛,忽然笑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双手用力,只听“啪”的一声,那支象征着至高传承的玉笛,被她应声折断,随手投入了身前的香炉之中。
炉中残香未烬,断裂的玉笛遇火,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了无痕迹。
江南,春汛。
萧景珩微服立于一艘官船的船头,望着眼前连成一片的“水上村落”,眸光深沉。
无数渔船被巧妙地并排绑扎,铺上木板,形成一个个巨大的临时平台,灾民们在上面生火做饭,井然有序,竟无半分慌乱。
“谁想出的法子?”他问身边的苏州知府。
知府擦了擦汗,恭敬道:“回陛下,并非一人之功。是……是大家商量着来的。据说一开始总是被水冲散,后来不知哪个老渔夫改了船尾的帆板,竟能借着水势自动调整方位,如今稳如平地。臣……臣也百思不得其解。”
萧景珩心中一动,这分明是当年苏烬宁闲聊时提过的“活流导引术”的极致简化版!
她曾说,最高明的阵法,不是让人去适应它,而是它能主动适应万物。
他沉默良久,忽然对身后的侍卫统领道:“传朕旨意,今后凡遇天灾,官府不必强行调度,只需提供所需之物,任由民间自为。另,今年江南赋税,尽免。”
知府大惊失色,正欲劝谏,却被萧景珩一个眼神制止。
是夜,他宿于农家。
梦中,他又见到了她。
她立于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金色麦浪之间,背影单薄,手中空无一物,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他忍不住开口,唤她的名字:“烬宁。”
她缓缓回头,脸上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如晨光般温暖的笑意。
她的唇没有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他的心底:
“你看,你现在种下的,才是真的。”
萧景珩豁然惊醒。
窗外鸡鸣三遍,晨光透过窗棂,将新翻的泥土照得金灿灿一片。
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拥有和亏欠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如冰雪般消融。
她不是一个需要被铭记的名字,也不是一段需要被供奉的传奇。
她已是这天,这地,这山川,这河流,是这万物生生不息的脉动本身。
数月后,林墨的脚步停在了一处三岔路口。
一路向西,通往她刚刚走遍的广袤西陲,那是她见证奇迹、放下执念的来时路。
而另一条,蜿蜒向南,通往一个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
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同一支等待蘸墨的笔。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朝着南方的道路,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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