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陲,驼铃镇。
萧景珩一袭寻常商贾的藏青布袍,牵着马,随着人流走入这座风沙中的小镇。
与想象中的荒凉不同,镇上竟有一种奇异而安宁的秩序。
街市熙攘,却无人高声叫卖。
最引人注目的,是市集正中央立着的一座巨大的空木架,四角悬着古拙的铜铃,在干燥的风中纹丝不动。
木架上没有一个守卫,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这边挂着几捆晒干的草药,旁边是一匹厚实的棉布;那边是一袋饱满的粟米,对面则是一张完整的狼皮。
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的汉子走上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小袋盐,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水囊,挂在了盐袋空出的位置。
整个过程自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
萧景珩看得出神,走到一个正在将几串风干肉挂上架子的老农身边,佯作好奇地问道:“老丈,这架子无人看管,若有人只取东西,却不放上等价之物,又当如何?”
老农咧开嘴,露出豁达的笑容,他指了指那几枚静止的铜铃,声音里带着一种敬畏:“那简单,他往后就再也听不见这铃声了。”
听不见铃声?
这算什么惩罚?
萧景着心中疑窦丛生。
这听似孩童戏言般的规矩,竟能约束住这龙蛇混杂的边陲之地?
当晚,他宿在镇上唯一的驿站。
夜半,万籁俱寂,一阵极其清越细微的铃音,竟穿透了厚重的土墙,飘入他的梦中。
叮——
那声音不似凡物,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
萧景珩猛然惊醒,披衣而起,推窗望去。
月光如水,倾泻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登上驿站的屋顶,极目远眺。
只见市集中央,那巨大的木架在月下静静矗立,而那四枚白日里纹丝不动的铜铃,此刻正被一圈柔和的绿光环绕。
是萤火虫。
成百上千只萤火虫,汇成一道光带,绕着铜铃缓缓飞舞。
每当有风拂过,铃铛轻晃,发出一声清响,那光带便会随之明亮一分,仿佛在应和,又仿佛在记下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老农的话。
听不见铃声,并非是听觉的丧失,而是被这个由天地万物共同维系的“契约”所驱逐。
当一个人心中失去公道,他便再也无法感知到这份流淌在万物间的善意与共鸣。
那将是比任何刑罚都更深沉的孤寂。
萧景珩默然伫立良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走下屋顶,唤来驿丞。
在对方惊恐不解的目光中,他亲自取下那块刻着“皇家驿站”的烫金匾额,随手丢在地上。
他取过驿丞的笔,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写下三个字。
“歇脚处”。
“传我口谕,”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自今日起,天下驿站,皆改此名。不设官吏盘查,不限商旅行人,来去自便。”
他将木板挂回原处,转身没入晨曦中的人流,没有再回头。
这天下,已不再需要他用皇权去“恩准”一寸土地的安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蜀中栈道。
暴雨如注,山洪轰鸣。
一道巨大的裂谷将山道截为两段,数十名商旅和家眷被困在悬崖之上,进退维谷,哭喊声与雷鸣混作一团。
林墨一袭灰衣,戴着斗笠,立在远处山坡上,冷静地观察着。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忽然站了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镇定:“都别慌!把行李里的布料都拿出来,捆成筏子!马缰解下来,绞成绳索!”
混乱中,她的指挥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人们下意识地听从她的调遣,将绳索的一端奋力抛向对岸,用尽全力固定在巨石之上。
她调度有度,分派精准,何人负责拉绳,何人负责护送老弱,竟无一人争执。
林墨瞳孔微缩。
她看得分明,那妇人指导众人打出的绳结,竟是“烬宁结医术”中用以缝合深层筋脉的“三络固脉法”的变体,牢固且受力均匀。
而他们捆扎行李为筏的结构,更是暗合苏烬宁所绘《水利策》孤本中的“浮衡原理”,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水的浮力。
此人是谁?竟能将医术与工学融会贯通至此!
林墨正欲上前,以更精妙的手法指点一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却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姨,你站在这里,把风都挡住啦。”
林墨一怔,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些没有参与拉绳的男人们,已经自发地在妇人与孩童周围,站成了一圈弧形的人墙,为他们遮挡着最猛烈的风雨。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一股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震撼,涌上林墨心头。
她不需要出手了。
这个小小的群体,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洽的救赎系统。
待所有人都安全渡过断崖,林墨追上那名妇人,忍不住问道:“请问这位大姐,你的这些法子,是师从何人?”
妇人抱着孩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茫然地摇了摇头:“师从?我不识字,也没什么师父。只是前几日睡不安稳,总梦见一个穿灰衣的女人在耳边说——别总想着救人,先得让人自己能动起来。”
林-墨-伫-立-雨-中-,-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感动,也有一丝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
她解下随身携带、视若生命的药箱,轻轻放在崖边的巨石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转身,重新走入漫天风雨之中。
旧都,洛京废墟。
蓝护卫一身黑衣,如同一道幽影,夜宿于一座坍塌过半的关帝庙中。
睡至三更,他猛地睁开双眼!
梦中,金戈铁马,战鼓雷动,仿佛回到了当年井卫司全军出征的时刻。
可庙外,只有荒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
不对!还有别的声音。
他闪身而出,只见月光下的废墟长街上,一群野犬竟排着整齐的队列,不吠不叫,步伐沉稳地穿行而过,其行进姿态,竟与井卫司的“巡营阵法”有七分相似!
他心中大骇,屏息跟了上去。
只见那群野犬由一只瞎了一只耳朵的老犬带领,精准地绕着废城三圈。
每当经过旧日的水井、粮仓、哨塔等要害位置,都会短暂停留,仿佛在检视。
他询问驻守此地的老卒,老卒早已见怪不怪,笑着称那老犬为“狗将军”,每日黄昏雷打不动地出来“点卯”。
“这群狗精明得很,”老卒说道,“谁要是想去挖那些埋着东西的地窖,它们就围上去低吼,把人吓跑,但从不真咬人。”
蓝护卫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蹲守了整整三夜,用步子丈量了野犬巡视的每一条路线。
最后,他得出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结论:这条路线,分毫不差地覆盖了整座废城的防务盲区,是当年苏烬宁亲手为他推演过的、最完美的城防巡视图!
这不是习性。
是传承,是这片土地的记忆,在用另一种生命形式,延续着昔日的忠诚。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他珍藏多年、代表着井卫司最高权力的“玄铁令符”,本想将它埋入这庙宇的地基之下,为战死的英魂镇魂。
可他的手伸至半空,却停住了。
如今,守城的已不再是他,也不再是井卫-司。
他转身,走到庙内残存的灶膛前,松开手。
令符落入灶膛,他指尖燃起一簇内力,投入其中。
“呼——”
火焰骤然腾起,将那枚玄铁令符烧得通红,最终化为一滩铁水。
一缕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升腾,从屋顶的破洞中飘出,像一封寄给了无垠天空的信。
中原,槐荫村。
阿阮行走在田埂间,发现这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一串材质各异的风铃。
有的是几片碎瓷,有的是兽骨竹节,还有的,竟是用铜钱串成的。
一个正在门前玩泥巴的孩童告诉她,这叫“心铃”。
“夜里要是听见谁家的铃铛响得又快又急,”孩童仰着脸,认真地说,“那就是他家有人生病了,或者心里特别难过,我们就得过去看看。”
更有趣的是,邻村之间,竟发展出了一套“铃语”。
三短一长,是村里缺粮了,需要接济;两声连续的清响,是村里有急症,请求郎中;而长久的寂静无声,反而代表着平安无事。
阿阮走到一户人家门前,伸手,轻轻触碰那串用贝壳串成的风铃。
她闭上双眼,将自己的感知沉入那微弱的共振之中。
刹那间,一个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屋内的妇人,正对着一张亡夫的画像,无声地落泪。
她悲伤的情绪波动,竟真的化作了物理的频率,引动了风铃的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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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未消失,它只是从一种需要苦修的秘术,变成了一种人人都能感知、人人都能参与的日常。
阿阮泪流满面。
她从发间,取下最后一支银簪。
那是苏烬宁当年赐予她的信物,是她作为最后一任“司名者”的身份象征。
她蹲下身,将那支银簪,轻轻地、温柔地,插入了门前的泥土之中。
翌日清晨,村民们惊奇地发现,那处泥土里,竟生出了一株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
它的叶片薄如蝉翼,随着微风摆动,竟能发出极细微、却无比和谐的和音,仿佛整座村庄,都开始用同一种步调,一同呼吸。
数月后,江南。
林墨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来处的书信。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墨迹晕染,字迹歪歪扭扭。
可信上的内容,却让她如遭雷击。
信中,以一种村妇唠家常般的朴素语言,完整推演出了一种新型水乡疫病的传播路径、病理特征,以及应对之法。
其逻辑之严密,对药理的理解之深刻,竟暗合“烬宁十三方”的精髓!
她耗费半月,追查信件来源,最终发现,它出自南方一座偏远山村的学堂。
而执笔者,竟是一群识字不多的农家妇女。
她们告诉林墨,村里有个规矩,每至子时,大家便会轮流在学堂静坐,将脑子里“听到”的东西记下来。
她们说,总感觉像是有个温柔的声音在低声细语,教她们如何辨别草药,如何观察病人的气色,甚至如何根据河水的涨落,判断该种什么作物。
林墨扮作洗衣妇,在村中潜伏了十日。
她惊骇地发现,那些妇人们“梦授”所得的知识,竟与当地的气候、水源、物产、乃至村民的体质,完全契合,分毫不差!
那一刻,林墨终于彻底彻悟。
苏烬宁没有留下知识,她将自己还给了天地,于是,大地学会了思考。
临行前的深夜,林墨来到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
她挖开一个土坑,将自己耗尽毕生心血所着、足以让天下医者疯狂的《问源录》孤本,放了进去,然后默默将土埋好。
不焚,不毁,不告。
她只是在粗糙的树干上,用指甲轻轻刻下一行小字:
“从此以后,真理长在泥土里。”
风起,万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回应。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澄澈。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她去“传道”,她只需要去见证。
她转身,朝着东方走去,那边,是分割大陆、烟波浩渺的云梦大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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