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城问心台的白玉阶被月光浸得泛冷,三百道黑袍身影如枯树桩子扎在台基四周,诵经声像毒蛇吐信,在夜空里织成黏腻的网。
月灵被锁在中央青铜柱上,白衣浸透暗红血渍,额间那枚信断钉每随更夫梆子响一次,便往识海深处钻半寸。
她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不是痛,是恐惧,恐惧自己会在真话被雷火灼穿识海前,先信了那些被篡改的记忆。
看啊,雷狱之主的红颜,连真话都不敢说。梦子僧负手立在高台上,左手摩挲着腰间天元棋盘,黑玉棋子在指缝间流转微光。
他身后,幻瞳童的双眼突然爆出刺目黑白光——左眼是混沌的黑,右眼是浑浊的白,两枚棋子在眼眶里疯狂旋转。
台下围观的百姓刚抬头触到那光,便突然抱头尖叫:秦尘杀了我儿子!他用雷火焚了我家粮田!癫狂的嘶吼像火星掉进干柴堆,瞬间燃遍整座丹城。
断信妪的枯手这时抖了抖,火钳夹起最后一张盟约文书。
那是三个月前秦尘与丹塔签下的护城契,此刻被投进铜炉,火焰腾地窜起三尺高,里面竟传出孩童的啼哭、老者的叹息,全是被撕碎的誓言在哀嚎。雷帝?老妪扯着破锣似的嗓子笑,不过是个骗尽四域的伪君子!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裂帛般的锐响。
秦尘踏空而来,脚下雷光凝成云履,发间雷纹在夜色里灼亮如星。
他的目光先扫过月灵——她额角的血正顺着脖颈往下淌,在白玉台染出蜿蜒的红痕;再扫过梦子僧腰间的棋盘——那里锁着的极淡神魂,分明是雷狱暗卫的残识。
识海里鸿蒙本源雷突然发烫,提醒他那棋盘正是操控恶念记忆的核心。
雷尊?梦子僧抬头,嘴角扯出阴鸷的笑,你以为这是南洋域的破庙?他屈指一弹,三枚黑玉棋子冲天而起,在问心台上方炸成半透明光罩。
秦尘刚要开口,喉间突然像塞了块烧红的炭,每吐一个字都如万针攒刺——这是无相结界,封言语,锁神识,专让强者在众目睽睽下变成哑巴。
幻瞳童的双眼转得更快了。
黑白光束如两条毒蛇,地缠上秦尘识海。
刹那间,他眼前炸开无数画面:前世飞升时,挚爱红颜的剑尖正捅进他心口;今生在北冰域,凰九幽的剑穿透胸膛,那影子却流着泪喊阿幽,我是真的;更有东玄域的老仆跪在他脚边,被雷火灼得皮开肉绽——而他的手,正掐着对方的脖子。
不......秦尘踉跄后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要信——信自己真的是灾厄,真的该被千夫所指。
识海里那团恶念记忆趁机疯涨,像无数条黑蛇啃噬着他的神识。
他的左腿跪了下去,雷纹在眼尾扭曲成狰狞的纹路。
嗤——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雷纹蝶使的翅膀拍碎了半道黑白光,蝶身却被灼得焦黑。
她本是恐惧之影的化身,此刻却逆本能扑向幻瞳童,双翅展开时,竟将剩余的黑白光束尽数吸进鳞粉——恐惧与心魔的雷,在她体内疯狂碰撞,却意外催生出一丝清明。
秦尘的左眼突然迸出血色雷光。
太乙青木雷顺着经脉窜入识海,绿色雷丝如藤蔓般缠上啃噬神识的黑蛇,生生将其绞碎;噬忆祖雷紧随其后,像把无形的刀,将那些恶念记忆连根剜除。
他咬着牙站起身,嘴角溢出黑血,却笑得比雷还炸:你播谎言,我便种真实!
五枚心雷符从他袖中飞出,在头顶旋转成雷阵。
幻蜃心魔雷与雷谕领域首次交融,形成一圈涟漪状的紫色雷环。
雷环扫过人群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卖菜的老妇突然捂住嘴,她看见三年前暴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背着她高烧的孙儿,在泥里跌跌撞撞跑了十里;铁匠铺的壮汉朝台上冲,他记得上月妖兽攻城,是秦尘用雷火劈开兽群,自己却被兽爪划得满身是伤;最前排的丹塔弟子突然拔剑,剑尖直指梦子僧:放了我师尊!
他教我炼器时,连最后一口灵液都留给我!
梦子僧的脸白得像纸。
他猛拍腰间天元棋盘,最后一枚恶身棋子应声而起——那是用秦尘一缕恶念凝的分身,此刻握着染血的剑,正朝着月灵咽喉直刺!
够了!秦尘并指如剑,引动识海深处的鸿蒙本源雷。
虚空里突然腾起万丈雷光,他以雷为笔,以天为纸,写下第一道认知雷谕今起三日,凡见我者,皆见其心所信!
雷字刚成,万千雷光自天而降。
人群中有人看见秦尘在火山口为百姓取药,有人看见他在雪原上用雷盾护住整支商队,更有月灵自己,看见那个在南洋域风暴里,用雷火为她淬玉符的少年,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冲到半途,突然被百余名百姓扑倒。
卖菜老妇揪着它的头发,铁匠用铁砧砸它的手,丹塔弟子的剑架在它脖颈上:敢动我师尊的人,死!
梦子僧踉跄后退,撞翻了供桌。
他望着台下突然的人群,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不可能!
人心岂能由你定义!
秦尘凌空而立,衣袂被雷风掀起,声如雷霆:不,是你们自己选择了相信。他抬手召来一缕雷光,轻轻托住月灵额间的信断钉——钉子发出刺啦声响,竟被雷火熔成了水。
月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望着秦尘身后那片被雷光照亮的丹城,突然笑了:我就知道......
此时,东玄域最东边的青阳城,一个被火舌吞没的阁楼里,有个老妇人正抱着孙儿发抖。
火势突然弱了,她抬头,看见窗口映着道雷光——像是有人踩着雷,正拎着水桶往火场里冲。
奶奶,那是谁?小孙儿揉着眼睛问。
老妇人望着那道身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有个被骂作废物的秦家庶子,曾在暴雨里背她去医馆。
她抹了把眼泪:那是......我们的雷帝啊。
丹城的雷谕还在扩散。
而在更北的雪原上,凰九幽正握着剑站在山巅。
她望着南方忽明忽暗的雷光,指尖轻轻抚过剑鞘——那里刻着一行小字:阿幽,我是真的。
风卷着雪粒打在她脸上,她却笑了。
剑穗上的银铃响起来,像是某种约定,正随着雷谕的涟漪,飘向四域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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