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把铜牌放进陶片盒时,天刚亮透。她没回屋,转身去了染料库房。阿禾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条。
“你猜得对,”阿禾压低声音,“那女人走后,昨晚有人翻过东墙。”
麦穗点头。她昨夜蹲在田埂上就想明白了,一块腰牌不会是终点。陆恒要毁她,不会只派个探子来偷方子。她走进库房,掀开盖在染缸上的麻布。茜草汁还泛着暗红,表面浮着一层细沫。
“今晚守这里。”她说。
阿禾没问为什么。她从墙角搬出三个空陶瓮,摆在门后。两人一句话没再多说,各自散去。织坊照常开工,梭子声填满了白天。
天黑得早。入夜后风刮了起来,吹得窗纸啪啪响。麦穗披了件旧褐衣,坐在织机后头假寐。手边放着一把铁剪,是裁布用的。她闭着眼,耳朵听着外头动静。
三更时分,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是脚踩碎石的声音。她睁开眼,朝角落里打了个手势。阿禾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贴到墙边。
人影是从东墙翻进来的。比白天那个女人利落得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深色短褐,脸上蒙着黑巾,直奔染料库房。
阿禾早带着两个织妇埋伏在门侧。那人刚伸手推门,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地上横着一根细麻绳,系着几块小陶片,一碰就响。他反应极快,翻滚起身就要往回跑,却被阿禾迎面撞上,两人滚作一团。
麦穗提着铁剪出来时,那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阿禾骑在他背上,一只手反拧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竹条抵住他喉咙。
“别动。”她说。
男人不动了。他喘着气,眼睛在黑巾下盯着麦穗。
麦穗蹲下来,伸手摸他衣领内侧。指尖碰到硬物,她用力一扯,抽出一块青铜牌子。月光照在上面,刻着“轻车都尉”四个篆字。翻过来,背面是一只狼头浮雕,线条粗犷,獠牙外露。
她认得这个纹。
去年冬天,那个匈奴战俘送她匕首时,刀柄上就是这样的狼图腾。她说过谢谢,对方只说了句:“我们部族的标记,不咬自己人。”
她把虎符攥紧,又搜他身上其他地方。在腰带夹层里找到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打开一看,是陇西郡兵力布防图,标注清晰,连烽燧间距都记着。
“你是戍卒?”她问。
男人不答话。嘴角忽然抽了一下,像是要咬什么。
阿禾眼疾手快,一巴掌打在他后颈,抢在他合嘴前掰开嘴,从舌根处抠出一颗蜡丸。她捏碎外壳,里面是黑色粉末。
“毒药。”她把残渣扔在地上。
麦穗站起身,把虎符举到眼前。狼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走向染缸。
缸里的茜草汁还没用完。她拎起虎符,对着众人说:“这东西,说是调兵的凭证。可它出现在我织坊,是谁给的?”
没人回答。织妇们围在门口,有的抱着木槌,有的握着梭子,全盯着那块青铜。
“说是匈奴的信物,可它刻着秦军官职。”她顿了顿,“要么是假的,要么……有人想让我们互相残杀。”
她不再多说,抬手一扬,把虎符扔进了染缸。
血红的液体猛地翻腾起来,一圈波纹荡开。虎符沉下去,狼纹朝上,被染液一点点覆盖。红色顺着纹路爬行,像血渗进皮肉。
麦穗盯着水面。光线晃动间,她看见两个字浮了出来——经纬。
她眨了下眼。再看,字又散了。
“告诉陆恒的人,”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他想放狼进来咬我,我就把狼皮剥了染布。这狼纹,我染定了。”
人群静了几息。然后,一个织妇低声说:“染得好。”
另一个接道:“狼皮也得缴公账。”
有人笑了。笑声很轻,但连成一片时,有了力气。
阿禾仍押着那人。他脸上黑巾滑了下来,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看着染缸,忽然冷笑:“御史大人说,你活不过秋分。”
麦穗转头看他。
“你说我活不过秋分?”她走近一步,“可你知道,我连死人都不怕。”
她从怀里掏出登记簿,撕下一页空白纸,蘸了染液,在上面写下“轻车都尉”四字,又画了狼头图案。
“明天,这张纸会送到郡城兵曹。”她说,“谁认得这虎符,谁就得来查。要是没人认,那就说明——它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男人脸色变了。
阿禾把他拖向杂物间。路过染缸时,他挣扎了一下,头偏过去看那块沉底的虎符。红色液体中,狼纹已经模糊不清。
麦穗站在缸边没动。左手沾了染液,黏糊糊的。她没擦,任它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脚边土地上,洇出小小的红斑。
织妇们陆续散去。有人留下值夜,拿着木棍守在门口。阿禾回来时,肩头落了层灰。
“关好了?”麦穗问。
“捆结实了,嘴也堵了。”
“明早报里正。”
“嗯。”
两人并肩站着。风从院子穿过,吹得染布架上的布条轻轻晃。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麦穗低头看自己的手。染液干了一层,皮肤绷得发紧。她想起那天在田里,第一次堆肥失败,粪水溅到手上,也是这种感觉。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秦朝的第一个春天。
现在她站在染缸前,手里握着能调动军队的东西,却只想把它泡烂。
“你觉得,”她突然问,“他是真想调兵,还是只想吓唬我?”
阿禾摇头:“我不知道。但虎符是真的。我在羌人部落见过类似的,用来换马。”
麦穗点点头。她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丢进染缸。水面晃了晃,虎符翻了个身,狼头朝下,彻底被红液吞没。
她转身往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留两个人盯染缸。”她说,“谁也不准捞出来。”
阿禾应了一声。
麦穗走进屋里,吹灭油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呼吸声。窗外,织坊的轮廓映在夜色里,像一块烧过的铁。
她没睡。靠在墙边坐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出门。染缸边上围着几个人,都是值夜的织妇。她走过去看。
虎符还在底下。整块青铜都被染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块。水面平静,刚才浮现的“经纬”二字早已不见。
她伸手进去,捞起虎符。沉甸甸的,沾满染液。她把它放在石板上,用清水冲了冲。颜色没掉,狼纹却看得更清了。
“留着。”她说,“等里正来了,让他亲眼看看。”
她把虎符包进一块粗布,塞进鹿皮囊。左手还在滴水,她终于拿布擦了擦。
太阳升起来时,织机声重新响起。三十架织机同时开动,经线绷紧,纬线穿梭。一匹新布缓缓成型,底色雪白,边缘已经开始晕染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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