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缸里的布还在滴水,狼纹在灯下清晰可见。麦穗的手指贴着湿布边缘,一寸寸摸过那道弯曲的线条。她没说话,只是把布重新卷好,放回架子上。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土路上很稳。她转身时,看见徐鹤站在门口,背上的竹篓贴满黄褐色药签,有些已经发黑。
“你来了。”她说。
徐鹤点头,从肩上取下药篓递过来。“留给你。”
麦穗接过,分量比看上去重。她没立刻打开,只问:“为什么给我?”
“里面的东西,你能用。”徐鹤看着她,“篓底有物,助你辨向。”
她低头看篓子,手指沿着边缘摸索一圈,在底部摸到一道细缝。她蹲下身,从鹿皮囊里抽出一把小刀,撬开夹层。
一块铜盘掉了出来,中间嵌着一根细铁针。针微微颤动,停住后一端始终指向北方。
她盯着看了很久。
“这东西从哪来的?”她抬头。
徐鹤已退到院门口。“它一直往北指,你就知道路没走错。”他说完就走了,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麦穗把铜盘攥在手里,冰凉。她起身走到院角,用炭笔在陶片上写下“北重南轻”四个字,又划掉,改成“针动方向定”。
她刚要把陶片收进囊中,外面传来马蹄声,几匹骆驼在院门外停下。一人跳下地,敲了三下门板。
“陇西红布可是你织的?”声音带着异地方言的调子。
麦穗没开门。她靠在门后,听见外面人继续说:“我叫耶律齐,自西域来。听说你们的红布能防潮防虫,还带暗纹。我想换染方。”
她没应声。
门外的人也不急,只说:“我有驼乳,可制干酪,不易坏。一车换一方,如何?”
麦穗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个高颧骨的男人,披黑袍,腰间挂皮袋,身上有股奶腥味混着沙尘的气息。
“你要染方?”她问。
“是。”
“你知道这方值什么吗?”
“我知道它让三十户人家有饭吃。”那人答。
麦穗盯着他眼睛。她说:“方在我缸里,但不能白给。”
“你要什么?”
“你得教我驯骆驼。”
对方愣了一下。“你是女人,驯骆驼做什么?”
“我要把布运出去。”她说,“陆恒不让商队走官道,我就自己走荒路。骆驼能穿沙地,我不懂怎么骑,也不会喂养。你教我,我就传方。”
耶律齐沉默片刻。“你不怕我学了方就走?”
“你若想骗,不会大老远跑来敲门。”她说,“而且你刚才说了实话——你知道这布救了多少人。骗子不说这个。”
门外的人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好。我明日带一头母驼来,教你认性子,调饲料。”
“你不信我能学会?”
“女人赶驼队,我没见过。”他说,“但我愿意看看。”
麦穗打开门。她走出去,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铜盘递过去。“你往北走过多少地方?”
耶律齐看了看那盘子。“我从月氏来,经楼兰、姑师,穿过白龙堆,到敦煌。再往东就是中原。”
“这东西指的方向对吗?”
他伸手碰了碰铁针,点头。“对。它知道哪边是北。”
麦穗收回铜盘,放进药篓。“那你明天带来的是母驼,还是公驼?”
“母的。温顺,适合初学。”
“它会咬人吗?”
“生气时会。但它听得懂话,你语气对了,它就不闹。”
“要是它不肯跪下呢?”
“你得先让它信任你。喂它喝温水,摸它的脖子,别急着上鞍。”他说,“骆驼记事,你粗暴一次,它记你一辈子。”
麦穗点点头。“那你明早什么时候到?”
“日出后一个时辰。”
“带够水和草料。”
“我会。”
“还有。”她看着他,“别带别人来。这事只有你我知道。”
耶律齐点头。“我一个人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你为什么非学这个?你已经有布,有染方,村里人都听你的。”
麦穗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篓,又看向北方。
“因为我得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她说,“我不想等别人送来什么,我想自己送出去。”
耶律齐没再问。他翻身上驼,缰绳一抖,骆驼迈步前行。
麦穗站在门口,直到蹄声远去。
她回屋把药篓放在床边,取出铜盘放在桌上。针依旧指着北。她吹灭灯,躺下,却没有睡。
半夜她起身,重新点亮油灯,拿出陶片,在背面写:“北来客,技可学,心难测。”
写完她停住笔,听见远处狗叫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天还没亮,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土气。
她把陶片塞进鹿皮囊,坐回席子上,手搭在药篓边缘。
第二天清晨,她正在院中铺草垫,听见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看见耶律齐牵着一头棕黄色的骆驼站在门外。骆驼嘴里嚼着什么,眼神平静。
“它叫阿萨。”他说,“意思是‘晨光’。”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吃了点盐粒。”他说,“它喜欢干净水。”
麦穗走近骆驼,伸出手。骆驼低头嗅了嗅,没有躲。
她摸了摸它的鼻子,粗糙而温热。
“它会跪下吗?”她问。
“你让它跪,它就跪。”耶律齐说着,轻轻拉了一下缰绳,低语几句。骆驼前腿一弯,慢慢趴在地上。
麦穗绕到它侧面,伸手按了按肩胛骨的位置。
“驮东西的时候,这里会不会磨破?”
“会。所以要用软垫。”
“垫子用什么做?”
“羊毛加麻布,中间填碎草。”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我带来了。”
麦穗接过,摸了摸厚度。“太薄了不行,太厚散热不好。”
“你也懂这个?”
“我种地时知道,庄稼怕闷根。”她说,“牲口也一样。”
耶律齐看着她,没说话。
麦穗把垫子放在骆驼背上,试了试位置。她抬头问:“我现在能上去吗?”
“可以。但别急,先让它习惯重量。”
她点头,站到旁边,用手轻轻拍打骆驼的脖子。“阿萨……阿萨……”
骆驼耳朵动了动。
她抓住鞍边,一只脚踩上矮凳,正要跨上去——
骆驼突然抬起头,鼻孔张大,朝北嘶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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