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脊梁骨”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那一时的荣耀与虚浮。
那种刺痛,似乎比任何奖章的光彩都更为真实,更令人心头一紧。
姬永海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直冲头顶,将脸上的血色瞬间抽得干干净净。
他紧紧捧着那枚崭新的搪瓷奖章,仿佛那一瞬间,他的心也变得沉重如铁。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还在持续,震得耳膜生疼,但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急速退去,只剩下田德宽那句沉甸甸的警告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击着他的心房,激起阵阵寒意。
那一夜,姬永海辗转难眠,躺在公社分配给他的那间狭小的宿舍里,心绪如乱麻般缠绕。
窗外,洪泽湖的风掠过南三河岸新抽的杨柳,发出呜呜的低吟,仿佛在诉说着不尽的忧伤与惆怅。
他把那枚冰冷的奖章轻轻摘下,放在枕边的小方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黄铜的色泽变得幽暗而沉重,似乎也在诉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他侧躺着,目光久久无法从那枚奖章上移开。
脑海中浮现出田德宽那粗糙的大手拍在肩上的触感,那低沉而犀利的话语,一遍遍在脑中回响。
“戳脊梁骨……”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河西岸的小姬庄,那些佝偻的父老乡亲,那些浑浊而满怀期盼的眼神,一下子涌上心头。
姬培年的瓦房上刺目的青砖,庞四十那身锃亮的制服上冰冷的铜纽扣,田慧法胸前燃烧着的大红花……儿时伙伴们走过的不同道路,宛如河床上分叉的支流,奔涌交汇。
如今,自己走上的这条“河东”之路,脚下究竟是坚实的土地,还是浮华的流沙?
那枚奖章在幽暗的光线中,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问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份荣誉的光环,究竟是照耀前行的灯塔,还是引人迷失的陷阱?
他睁大双眼,静静聆听着风声,直到窗纸透出青蒙蒙的晨曦,那枚冰冷的奖章轮廓在微光中逐渐清晰,仿佛也在提醒他:
初心何在?正义何在?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究竟是引领他走向光明,还是将他推向深渊?
姬永海的名字,伴随着那枚闪耀的奖章,像一阵迅疾的湖风,迅速传遍了临湖镇的每一个角落。
他成为了镇上最年轻的国家干部,成为书记口中“有文化、懂政策、肯实干”的标杆。
人们对他的眼神,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远远就有人堆起笑脸打招呼:
“姬会计,忙着呐?”
供销社的售货员递给他香烟时,眼神里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殷勤;食堂的师傅,总会有意无意地多舀半勺稠密的菜汤。
连镇上那个性格泼辣、见谁都敢骂几句的“豆腐西施”,见了他,也会把嗓门压低三分,挤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脸。
书记显然对这位年轻干部寄予厚望。
原本属于老站长的几项棘手任务,比如几个村因土地承包边界不清引发的激烈争执,或者镇办小厂推行承包制遇到的阻力,都一一落到了姬永海的肩上。
书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而亲切:
“永海啊,年轻人要多挑担子,锻炼锻炼!放开手脚去干,拿出你在‘大包干’中总结的那股劲儿!我看好你!”
姬永海没有推辞,他依旧是那辆“老坦克”自行车,依旧是那只磨损的帆布包,更深地扎根在那些矛盾的旋涡中。
他坐在争吵得面红耳赤的村民中间,听他们用最粗犷的方言互相指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
他蹲在镇办小厂满是油污的车间里,和那些满手老茧、对新制度满腹疑虑甚至愤怒的工人们一一交流。
他拿出当年在田埂上核算工分的细致,把那些纠缠不清的土地边界在图纸上标得一清二楚,把承包方案的利弊讲得明明白白。
那份在算盘珠子和田间地头磨炼出的沉稳与耐心,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逐渐吸收着纷争的戾气。
“姬会计说得有理!”
“他算的账,咱们心里都明白!”
“这后生,公正无私,是个办事的人!”
这样的评价,开始在村头巷尾悄然流传。
姬永海提交的几份关于化解基层承包矛盾的调查报告和建议,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再次被摆到书记的案头,也送到县农工部。
书记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在大会上不吝赞赏之辞。
姬永海的名字前面,悄然加上了“年轻有为”、“踏实肯干”的赞誉。
他胸前的奖章,似乎因这份持续的肯定而更加熠熠生辉。
然而,越是耀眼的光芒,阴影也越发浓重。
这份光辉,不仅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也像探照灯一样,将他置于一个透明的“水族箱”中,任由各色目光审视,也暗藏着暗流涌动的危险。
最初的试探,带着糖意的甜腻。
一天傍晚,姬永海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李庄大队返回,刚把“老坦克”在宿舍门口停稳,隔壁办公室的老王就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老王在公社工作了十几年,是个消息灵通、手段老辣的人。
“哟,姬会计,刚回来?辛苦啦!”
老王递过来一支带过滤嘴的“中华”,这在当时可是稀罕货。
姬永海摆手婉拒:“谢谢王哥,不用了。”
老王也不在意,自顾点上烟,吐出一口浓雾,压低声音,带着一份“推心置腹”的亲切:
“老弟啊,你这天天跑大队,风吹日晒的,太不容易!
未婚妻还在乡下吧?唉,这牛郎织女的日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你如今是吃皇粮的人了,得考虑考虑安家落户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烟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喷在姬永海脸上:
“我有个表侄女,在县供销社上班!国家户口,正式工!模样周正,性子也利索!
你要是看得上,我给你牵个线?这成了家,根就扎稳了!比现在农村户口的这个省奋斗很多年呢!
能定下来,省很得事呢!以后办事,也多个帮衬不是?
那个乡下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话儿不是白说的!该断则断,对谁都好!
也不存在什么影响问题!还没结婚,年轻人谈恋爱还不进退自由嘛!放心吧!我包你没事!不会影响你进步和前途!”
姬永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
他盯着老王那张在烟雾中显得格外热切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心头的厌恶,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哥,费心了。
我和昊佳英,年底就办喜事结婿了。日子都安排妥当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对方,径直掏出钥匙,打开自己那间狭小的宿舍门,反手关上了门。
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浑浊空气,也阻断了那令人作呕的提议。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奖章冰冷的边缘隔着衣服硌着他,田德宽那句“戳脊梁骨”的警告,像一记警钟,再次在心中敲响。
甜腻的试探碰壁,暗藏的暗箭悄然上弦。
没过几天,关于姬永海“喜新厌旧”的流言,如同湖中滋生的水蚊子,开始在镇机关的阴暗角落里嗡嗡作响,迅速蔓延开来。
当年这个问题对年轻干部来说,是个人品、道德底线、生活作风、甚至是政治觉悟问题。
处理不好,轻则影响进步,重则要被组织处理的。
“听说没?姬会计眼光高着呢!现在看不上乡下那个了!”
“老王给介绍县供销社的,他都没搭理?啧啧,心气儿不小啊!”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国家干部!能跟个普通农户的过一辈子?孩子户口都成问题!”
“听说有人看见他晚上去镇上的裁缝铺那朵交际花家了?那可是个城乡出了名风流人物……”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才几天,就翘尾巴了?”
看他人模人样挺不错的个人,我看就是个当代“陈世美”!”
“这种思想有问题的人,组织上得好好考察考察,转正?我看悬!”
这些流言像野草一样在农经站、乡镇干部中蔓延开来。
几个年轻的同事在站务会上,讨论一个大队账目不清的问题时,突然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关心”的意味:
“永海同志啊,最近工作压力大,生活也要注意点啊!后院不稳,影响工作情绪啊!
这账目问题,牵扯面广,处理起来更要心无旁骛、立场坚定才行!”
话语中暗藏针锋相对的暗示,似乎在提醒他“立场”可能因“私事”而动摇。
姬永海握紧了手中的钢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看似诚恳的脸,又转向其他同事的表情,心中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回应:
“张副站长提醒得对,工作要专注。
这份账,三队和五队交界处那三亩七分湖荡地的归属和产出,历年来记载混乱,是个难题。
我建议,明天一早,站里派两人,和大队、社员代表一起,实地丈量,现场核实。
当场理清权属,签字确认。
只要理顺了这个疙瘩,其他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
谁愿意陪我去?”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用行动回应那些暗藏的流言。
故事的风云变幻,似乎还在继续。
而那份沉甸甸的荣誉与责任,也在不断地考验着他的初心与信念。
正如那夜窗外的杨柳随风摇曳,似乎在诉说着人生的起伏与变迁。
姬永海明白,只有坚守心中的那份纯粹与执着,才能在这片充满变数的土地上,走得更远、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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