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喧嚣结束,至真园重归寂静。打发走最后一名员工,潘经理临走前欲言又止的眼神被李李一个疲惫的手势轻轻挡回。偌大的酒楼,此刻只剩下她一人。她没有开主灯,唯有“听涛阁”内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守夜的烛火,在光滑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投下她孤寂拉长的身影。
窗外,黄河路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勾勒出对面金美林、红鹭轮廓分明的剪影,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无声地泼洒进来,却丝毫无法驱散室内的清冷。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雪茄、香水、以及各种昂贵食材混合的浮华气息,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觉得腻烦。
李李走到窗边,厚重的丝绒窗帘被她拉开一半。她就那样站着,俯瞰着脚下这条流淌着欲望与金钱的河流。宝总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他那句“我宝总,就是最后的防线”的誓言,犹在眼前耳畔。这画面,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心底那扇尘封最紧、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转身,走向角落那个小巧的吧台。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淤泥里。取出两个晶莹剔透的郁金香杯,打开一瓶未开封的勃艮第红酒。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幽谷滴泉。她为自己倒了小半杯,暗红的液体在杯壁挂上漂亮的“酒泪”。然后,她拿起另一个杯子,同样缓缓注满,直至那抹深红几乎要溢出杯沿。
两杯酒,并排放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上。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空着的座位前。
她坐下,没有先碰自己的酒杯,目光却落在那个满溢的杯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能穿透杯壁,看到另一个时空。她从贴身西装内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软鹿皮包裹的物件。一层层揭开,露出的是一块男式腕表。表壳早已被海水严重腐蚀,呈现出一种丑陋的斑驳,表盘玻璃布满裂纹,指针永恒地停在了某个绝望的时刻。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指尖。
指尖轻轻抚过那停滞的秒针,记忆的凶潮再也无法遏制,轰然决堤。
十年前。深圳。夏夜。空气闷热而潮湿,带着海腥和特区建设特有的尘土味。
那时的A先生,还不是后来报纸讣告上那个冰冷的代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站在简陋的办公室窗前,指着外面灯火零星、尚在开发中的土地,回头对她笑,眼里有光,比深圳湾对岸香港的霓虹更亮。
“李李,你看!这里,将来会是中国的华尔街!不,比华尔街更有活力!我们要在这里,建立起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商业帝国!”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情和感染力。那时,他是舵手,敏锐地捕捉着时代的脉搏;她是他的眼睛和耳朵,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数据,处理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而强慕杰,则是他倚重的操盘手,手法凌厉,胆大心细。
无数个夜晚,他们三人挤在逼仄的办公室里,对着红绿闪烁的电脑屏幕,为一次成功的收购欢呼,也为一次突如其来的政策调整彻夜不眠。A先生总有办法在绝境中找到生机,他像一团火,燃烧自己,也点燃身边的人。他信任强慕杰,戏称他是自己的“副船长”;他欣赏李李的冷静与缜密,说她是他的“定盘星”。
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充满汗水和希望的岁月,曾是李李灰色青春里最绚烂的色彩。她记得A先生在赚到第一桶金后,兴奋地买下这块当时还算奢侈的腕表,戴在手腕上,对她说:“李李,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然而,时间从不会永远站在任何人一边。
风云突变始于那场席卷全国的股灾。起初只是涟漪,很快就成了吞噬一切的漩涡。A先生这艘刚刚启航的船,首当其冲。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合作的银行突然收紧信贷,原本谈好的投资方临时变卦,市场上开始出现针对他们公司的不利传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A先生眼中的光芒渐渐被焦虑和不解取代。他四处奔走,求援,解释,却一次次碰壁。李李清晰地记得,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A先生浑身湿透地回到办公室,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意气风发,而是她从未见过的仓皇和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躲着我?就像……就像约好了一样!”他抓着头发,声音嘶哑。
李李那时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她提醒A先生注意内部,尤其是强慕杰。但A先生不信,他拍着桌子:“慕杰跟我多少年?他不可能!一定是麒麟会!是巫医生那个老狐狸!他看中了我们的项目,想要一口吞掉!”
现在想来,A先生的判断对了一半。的确是麒麟会,是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眼神却如手术刀般冰冷的巫医生主导了这一切。但强慕杰,这条养在身边多年的毒蛇,在关键时刻亮出了毒牙。
当A先生的资金链彻底断裂,濒临破产边缘时,他放下所有尊严,去求强慕杰动用他个人的关系和资金帮忙周转。那是李李最后一次看到A先生求人。而强慕杰,当时脸上那副为难、惋惜,甚至带着一丝隐秘快意的表情,李李至今想起,仍觉寒意刺骨。
强慕杰不仅拒绝了,还以“规避风险”为名,迅速撤走了他所能控制的所有资金,甚至……李李后来通过隐秘渠道查到的蛛丝马迹表明,强慕杰可能在暗地里配合麒麟会,进行了致命的做空操作。他不仅袖手旁观,更是落井下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A先生的世界崩塌了。他从困惑、挣扎,到最后只剩下彻底的绝望。李李永远忘不了他跳海前那个傍晚,他异常平静地回到住处,对她说:“李李,好好活着。这局棋,我们输了。但……棋局还没完。”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像包含着无尽的嘱托。
警方打捞上来的,只有他随身的公文包和这只停摆的表。官方结论是“投资失利,债务压力过大导致轻生”。只有李李知道,他是被背叛,被围猎,被那个曾经称兄道弟的人,亲手推下了深渊。巫医生是元凶,强慕杰,就是那个递刀子的刽子手。
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斑驳的表盘上,溅起微小的水花。李李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痛。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酸涩的单宁刺激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她看着对面那杯满溢的酒,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极了当年A先生离去时,那片吞噬了他的、暗沉的海水。
“这一次,不一样了。”她对着空座,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向那个逝去的灵魂保证。
阿宝不是A先生。他没有A先生那份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他更像一株从弄堂石板缝里挣扎出来的野草,韧劲十足,懂得审时度势,更能忍辱负重。他的背后,有爷叔那样深不可测的老法师指点迷津;他的身边,有陶陶那种能为他挡刀的兄弟,有汪小姐那样逐渐成长起来的助力,甚至……还有玲子那碗能暖人心的菜泡饭。
而她李李,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徒劳地握着一块残表哭泣的女孩。十年磨一剑,她拥有了至真园这个能汇集四方信息的枢纽,拥有了自己的资本和人脉,更拥有了淬炼得冰冷而坚韧的意志。她蛰伏,她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
“你的公道,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李李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最后一丝脆弱被复仇的火焰烧灼殆尽。她站起身,端起那杯满溢的酒,走到窗边,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虚伪的灯火,将杯中酒缓缓倾洒下去。
深红的酒液如同血泪,洒落在至真园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迅速渗开,留下一片暗红的印记,像一个无声的祭奠,更像一个血的誓言。
复仇的火焰在她胸腔里从未如此炽热、如此清晰。她知道,宝总的宣战,已经吹响了最终决战的号角。麒麟会,巫医生……这一次,她将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重要的参与者,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复仇女神。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为他们过去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黄河路的夜,依旧繁华如梦。但在这璀璨的梦境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正开始加速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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