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关于“琉璃化”的判断,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陈岁安心底漾开了圈圈疑虑的涟漪。他说的在理,岩石表面这种玻璃质的光泽,通常只出现在极端高温之下——要么是火山熔岩奔流舔舐而过,要么就是……足以熔化岩石的剧烈燃烧或爆炸。
周默的第一反应是爆炸。这符合常理,尤其是联系到日军可能在此地的活动。军队撤离时,为了掩盖痕迹或封闭通道,爆破山体是常规操作。但陈岁安看着眼前基本完好的巨大洞厅,心里直犯嘀咕。若真是足以让岩石琉璃化的大当量炸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足以将这里掀个底朝天,绝不可能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空间结构。半个山头被掀掉才是更可能的结果。
“我更倾向是长时间的焚烧。” 陈岁安蹲下身,用手套轻轻拂过那片光滑得诡异的岩壁,触手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深藏其中的灼热过往。“要达到这种效果,这里的火恐怕烧了不止一天两天。只是……他们当时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如此煞费苦心,弄出这般阵仗?”
他站起身,蹚着水又在洞底走了两圈。地下暗河的深度并不均匀,时深时浅,脚下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硌得胶鞋底有些不稳。用手电照向清澈冰冷的河水,能看见一些近乎透明的小鱼在光束中惊慌地游弋,给这死寂的地下世界带来一丝脆弱的生机。
“这要是在南方,夏天躲进来,绝对是个神仙般的避暑胜地。”王铁柱嘟囔了一句,使劲跺了跺脚,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即便穿着加厚的胶鞋,北方地下深处这种渗入骨髓的阴冷,依旧让人难以忍受。
上方洞口处,牵引器还在有节奏地运作,将人员和物资一批批吊送下来。其他先期抵达的小组人员中,也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互相递着烟,借着点火的那点微弱光芒,低声交换着对这片诡异洞穴的看法,烟雾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更添了几分迷茫。
很快,两个小组整顿完毕,开始按计划分头行动。陈岁安目送着曹蒹葭、李建军等人乘坐皮筏艇,悄无声息地滑入下游方向的黑暗中,那点狼髀石在胸前隔着衣物,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带领A组,沿着上层一条有明显人工开凿和坍塌痕迹的通道向内探索。
没走出多远,真相就以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撞入了他们的视野。
在一条侧向的、相对干燥的支洞内,他们发现了大量堆砌的、已经严重风化但结构尚存的防爆炸缓冲沙袋。这些沙袋以一种战术防御的姿态垒砌着,指向通道入口方向,仿佛在抵御着什么。
“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战士小吴有些诧异。
陈岁安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了上来。在这些军事用途的沙袋后面,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深入地下的非战斗区域?他示意王铁柱和周默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沙袋。
离得近了,他才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些沙袋的材质异常坚韧,即便历经岁月,也只是表面破损,内里的填充物……似乎并非纯粹的沙子。
王铁柱拧亮了强光手电,惨白的光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黑暗,打在那些堆叠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麻袋上。他粗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瓮声瓮气地问陈岁安:“岁安,这……这他娘的是不是小鬼子留下的玩意儿?”
陈岁安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麻袋粗糙易碎的表面,一股混合着石灰粉和岁月腐朽的特有气味冲入鼻腔。“显然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确认历史伤疤的沉重。
“周默认得这东西,”他示意了一下正在旁边仔细查看的地质专家,“这叫缓冲包,搞爆破的时候,拿来当临时掩体,挡冲击波和飞石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干瘪的袋子,“早年这里面装的该是黄沙,年头太久,估计早被渗水冲干净了。看这架势,当年小鬼子在这洞里头,搞过一次不小的爆破。”
周默在一旁默默点头,补充道:“从堆积方式和位置看,是为了封锁或者抵御来自这个方向的……”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被王铁柱一声低吼打断了。
“不对!!”王铁柱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扯起一个几乎要散架的腐烂麻袋,那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鲁。麻袋发出“嗤啦”的撕裂声,酥软得如同浸泡过的纸壳。
“岁安!你看!这……这真是个死人!”王铁柱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着他的动作,那麻袋被撕开更大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景象——只见纵横交错的、已经生满黑锈的铁丝,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勒陷在一具骸骨之中!那铁丝捆得极其粗暴残忍,硬生生将人的躯体卷缩、压迫成一个扭曲的、令人窒息的茧。骸骨保持着死前最后挣扎的姿态,脊椎不自然地反弓,四肢的骨骼在铁丝束缚下呈现出诡异的角度,可以想见其主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经历了何等剧烈的痛苦。
尸体已经半白骨化,由于极度消瘦,几乎没什么肌肉可供腐烂,以至于那些冰冷的铁丝至今仍深深地嵌在骨缝里,勒得死紧。而当手电光不可避免地照亮那头骨时,那张扭曲的、下颌骨大张、仿佛在无声呐喊的面孔,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种凝固在时光里的、极致的痛苦与恐惧,透过空洞的眼窝,直刺人心。
陈岁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这是真真切切、毫无夸张的事实!就在这个阴冷的地下洞穴里,一具同胞的遗骸,以如此惨绝人寰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亲眼目睹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种景象带来的心灵冲击与战栗——日本人,竟然能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将活生生的中国人,当做一次性的、可以丢弃的爆破缓冲材料!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地下暗河流淌的微弱水声,仿佛在为这无声的控诉伴奏。
王铁柱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是我们这些人里性子最直、血性最旺的一个。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比那戏台上的包公还要黑上三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悲愤,生生捏碎在掌心里。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操!”王铁柱低声骂了一句。
陈岁安强忍着胃部的不适,用地质锤又拨开了几个沙袋。情形大同小异,几乎每一个缓冲袋里,都填充着石灰与人类骸骨的混合物!那些骨骼姿态扭曲,有的紧紧蜷缩,有的手臂前伸,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徒劳地挣扎,想要冲破这麻布与死亡的禁锢。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沙袋,而是用活人填充的、用来抵御爆炸或冲击的“人肉掩体”!
周默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颤抖:“……是……可能是当年被强征来的中国劳工……日本人,他们……”
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与巨大悲凉的寒意,瞬间席卷了A组的所有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手电光束在那些累累白骨上扫过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陈岁安看着那具几乎完全白骨化、却依旧保持着痛苦蜷缩姿态的遗骸,仿佛能穿越时空,听到他们被活生生塞进麻袋、浇上石灰时绝望的嘶吼。这种毫无人性的做法,只是为了构建一道可怜的防线,或者说,是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用同胞的血肉来充当消耗品。
他想起岩壁上那诡异的琉璃化痕迹,一个更加黑暗的推测浮现在脑海:那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熔岩化岩石的高温焚烧或者爆炸,其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毁灭什么证据,更可能是为了……处理掉这些,或者更多类似的、不能被外界发现的“东西”。
黄淘气在他脚边发出低低的、充满不安的呜咽,动物敏锐的直觉让它感受到了此地凝聚不散的冲天怨气。
这一刻,洞穴深处的黑暗,似乎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缺失光线,更承载了一段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历史,以及由无数冤魂凝聚而成的、冰冷刺骨的恶意。他们寻找的“真相”,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残酷方式,缓缓揭开冰山一角。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恐怕远不止是地质的谜团,还有更深沉的、源自人性的黑暗与随之而来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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