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渡冲天的火光,映照在葛从周的眼眸中,却没有立即点燃他撤军的念头。这位宣武宿将的第一反应是暴怒,而非恐慌。他一把攥碎手中的军报,骨节发白,但声音却异常冷硬,如同淬火的钢铁:“王琨……好胆!竟敢袭我后路!张归霸!”
“末将在!”骁将出列。
“你即刻率‘厅子都’轻骑三千,驰援孟津!若王琨未走,给某缠住他!若其已遁,速救火场,清点损失,稳住阵脚!”
“得令!”
葛从周随即环视帐中诸将,目光锐利如鹰:“孟津虽遭袭,然我大军犹在,河阳旦夕可破!此刻撤军,前功尽弃!传令各军:攻城暂停,转入守势!加固营垒,多设鹿角,严防敌军里应外合!斥候全部撒出去,给某盯死河阳城内及王琨动向!某倒要看看,他李铁崖还有什么后手!”
他的决策冷静得近乎残酷。他判断,王琨长途奔袭,兵力必然不多,奇袭孟津已是极限,绝无能力正面冲击他的大军。只要稳住阵脚,快速扑灭后路之火,甚至可能反将王琨这支孤军吃掉。河阳城已残破不堪,守军濒临极限,此时放弃,他葛从周颜面何存?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宣武军迅速从狂攻转为固守。攻城部队后撤,依托之前修建的营垒和工事,构筑起严密的防御圈。弓弩手上墙(营墙),长枪兵列阵,骑兵游弋警戒。整个大营如同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来,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然而,军心已不可避免地被撼动了。孟津的火光,粮草被焚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营中悄然蔓延。士卒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对后路的担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尤其是那些强征来的民夫和辅兵,更是人心惶惶。各级将校虽然极力弹压,但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已然在军营中弥漫开来。
河阳城头,赵横和守军也看到了那希望之火,也察觉到了城外敌军攻势的骤停和异动。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赵横强压住出城反击的冲动,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守军太疲惫了,贸然出击,若这是葛从周的诱敌之计,后果不堪设想。他下令:“严密监视敌军动向!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进食,救治伤员,修补最关键的城防!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昨日还在惨烈搏杀的双方,今日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的对峙。只有游骑斥候在广阔的战场上不时发生小规模的追逐和厮杀。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双方都在猜测对方的意图,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奇袭得手后的王琨,正面临严峻的考验。焚毁孟津,固然重创了宣武军的后勤,但葛从周主力未损,反而收缩固守,像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他麾下仅五千余疲兵,强攻敌军坚固营垒,无异于以卵击石。
“将军,葛从周老辣,并未慌乱撤退,反而稳守营盘。我军若久留,待其稳住后方,派兵合围,我辈危矣!”副将忧心忡忡。
王琨凝视着远处宣武军连绵的营垒,目光闪烁。冯渊的“围魏救赵”之计,核心是“攻其必救”,迫使葛从周回援,从而解河阳之围。如今葛从周不救,反而固守,计策只成功了一半。
“葛从周想跟我耗时间,等张归霸稳住孟津,甚至等朱温从汴州发来援军。”王琨沉声道,“他耗得起,河阳耗不起!赵横他们,可能连三天都撑不住了!”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不能强攻,那就……佯动!制造更大的混乱,逼葛从周动起来!
“传令!”王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玄甲’营随我向东北迂回,多张旗帜,伴装大军自潞州来援,兵锋直指葛从周与河阳城之间的结合部!其余各部,由你统领,在敌军侧翼广布疑兵,夜间多举火把,鸣鼓吹号,做出大军云集、欲断其归路的态势!再派死士,设法潜入河阳,告知赵横,见我军信号,即刻出城夹击!”
这是一步险棋。用虚张声势,吓退或者调动葛从周!成败与否,取决于葛从周对情报的判断和其麾下军心的稳定程度。
王琨的疑兵之计开始奏效。
“报!都统!西北方向出现大队骑兵,打着‘王’字旗和‘昭义’旗号,兵力不详,正向我军侧后移动!”
“报!都统!敌军夜间火光连绵数里,鼓声不断,疑似有援军抵达!”
“报!军中传言,李嗣源已在西线败北,潞州援军正兼程赶来!”
一条条真伪难辨的情报,不断送到葛从周案头。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王琨的援军真的来了?李嗣源败了?若是真的,自己顿兵坚城之下,后路不稳,侧翼受敌,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恰在此时,坏消息接踵而至。张归霸派人飞马来报:孟津火势太大,粮草器械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补给功能。更糟糕的是,军中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逃亡事件,尤其是那些强征的民夫和意志不坚的士卒。
军心动摇的迹象已经无法掩盖。葛从周深知,一支失去斗志的军队,数量再多也是待宰的羔羊。他可以不惧王琨的疑兵,但不能无视麾下士卒濒临崩溃的士气。继续僵持,风险太大了。
“唉……时不我与!”葛从周长叹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传令:三军依次撤退!‘长剑军’断后,骑兵掩护两翼,撤往孟津方向!动作要快,阵型不能乱!”
撤退的命令一下,宣武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但也带来了更大的混乱。各部争先恐后地后撤,唯恐落在后面成为替死鬼。断后的部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且战且退,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就在这时,河阳城头,望眼欲穿的赵横看到了王琨军约定的信号——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开城门!杀!”赵横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吼。残存的守军如同出柙的猛虎,怀着复仇的怒火,冲向了混乱撤退的宣武军后队!
几乎是同时,王琨见敌军阵脚已乱,果断下令“玄甲”铁骑突击!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入了宣武军撤退序列的腰部!
前有坚城(心理上),后有追兵,侧翼受袭,后路堪忧……宣武军终于彻底崩溃了。撤退变成了大溃逃。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丢弃兵器盔甲,疯狂向南逃窜。葛从周虽竭力弹压,但败局已定,只能在亲兵护卫下,仓皇离去。
河阳之战,终以昭义军惨胜告终。这场胜利,并非源于简单的奇袭,而是源于葛从周在后勤被毁、军心动摇、疑兵恫吓下的战略误判和被迫撤退,以及赵横、王琨在关键时刻的果断出击。这是一场意志、情报和心理的复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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