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站在指挥中心的环形光幕前,指尖划过空气中悬浮的数据流。那些代表信息猎犬行动路径的蓝色轨迹正在急速收缩,如同被无形力量拉扯的蛛网。光点在她深褐色的瞳孔中映出冰冷的反光。
“他开始了。”
这句话轻得像是对自己的低语,却又重得让整个指挥中心的空气凝固。技术人员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不敢落下。
她调出奥德赛区域的三维投影。那片曾经秩序井然的数字疆域正在发生奇异的扭曲——建筑轮廓微微波动,街道网格像呼吸般起伏,数据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有机形态。这不是系统故障,而是更深层的结构变化。
“召回所有猎犬单元。”伊莲娜的声音切割着寂静,“放弃对陆凡的追踪。”
控制台前传来细微的抽气声。没有人敢质疑这个决定,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追捕陆凡耗费了组织近三分之一的资源,而现在,为了一个刚刚觉醒的苏羽,伊莲娜选择放弃那个价值连城的目标。
信息猎犬从城市各个角落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蓝色闪电射向奥德赛区域。它们在数字空间中撕开路径,留下短暂存在的真空轨迹。
伊莲娜调出GSS-1理论的原始文档。那些她以为已经被彻底封存的公式正在奥德赛的每个角落复活。不是通过代码植入,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那些数学表达式本身就具有生命,只是在等待合适的土壤重新发芽。
“他在利用情感共振作为载体。”她喃喃自语,指尖停在一个正在剧烈波动的数据节点上。
这个发现让她胃部收紧。传统的防御系统对这种方式毫无作用,就像用铁丝网试图阻挡晨雾。防火墙可以拦截数据包,却无法过滤一个记忆引发的共鸣,不能阻挡一次心跳产生的波动。
奥德赛区域的居民开始出现异常行为模式。
一位正在执行巡逻任务的安保人员突然停下脚步,摘下头盔。他凝视着虚拟天空中被设计出来的云层,眼角泛起不该存在的湿润。系统记录显示,他刚刚经历了母亲去世那天的完整记忆回放——那是他加入chiron时自愿上交封存的情感片段。
街角的自动售货机前,三个不同年龄的市民同时停下交易。他们互相注视,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没有原因,没有对话,只是纯粹的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情感分析系统将这种行为标记为“异常情感外泄”,危险等级却无法确定。
伊莲娜目睹着这些微小的异常在监控画面中绽放。它们像随机出现的涟漪,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因果关系,却逐渐形成某种协调的节奏。
她调出资源分配界面,将能量供给从其他七个区域强行切断。警告提示疯狂闪烁,她直接关闭了警报系统。奥德赛周围的防御层级开始增厚,从半透明变为不透明的深蓝。
“启动情感隔离协议。”她下达命令,声音里听不出波动。
技术主管转过头,脸色苍白:“长官,那需要获得委员会批准...”
“现在由我批准。”伊莲娜甚至没有看他,“执行。”
隔离协议启动的瞬间,奥德赛区域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晕。那是情感过滤场的边界,设计用于阻断任何非授权的情绪波动传播。理论上,它应该能遏制GSS-1理论的扩散。
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隔离场刚刚成型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监控画面显示,奥德赛内部的居民开始靠近那道红色边界。他们没有携带任何设备,没有使用任何技术手段——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屏障另一侧的世界。
然后,隔离场开始溶解。
不是被破坏,而是像冰块在阳光下那样自然融化。暗红色光芒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数据风中。系统日志显示,隔离场是因为“操作员情感共鸣”而失效的——那些负责维持屏障的技术人员自己,在目睹奥德赛居民的注视后,产生了足以瓦解系统的共情反应。
伊莲娜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调出苏羽的最后已知位置——奥德赛中央广场。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操作界面的迹象。他只是站着,偶尔抬头望向虚拟天空,仿佛在欣赏一场雨后的彩虹。
但以他为中心扩散出去的波动,却让整个chiron体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重新定义威胁等级。”伊莲娜对系统下达指令,“苏羽,优先级零。”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优先级零——这个等级通常保留给可能颠覆整个系统的存在。上一次使用,还是七年前应对全球网络崩溃的时候。
她打开一个加密频道,直接联系仍在奥德赛区域的特工。
“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目标。”她说,“授权使用任何必要手段。”
频道那头沉默了片刻。
“长官,我们...我们无法锁定目标。”
“解释。”
“他就在那里,但我们无法聚焦。每次尝试定位,操作人员的终端就会出现私人记忆回放。汉森看见了他死去的狗,米勒听见了他女儿的第一声啼哭...”
伊莲娜切断了通讯。
她独自站在指挥中心中央,环视四周。光幕上的数据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而她脚下的地板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不是机械振动,而是系统底层结构正在经历的某种痉挛。
奥德赛正在变成一个情感的奇点。那些被压抑的记忆,被遗忘的渴望,被日常琐事掩埋的瞬间,全部苏醒过来,汇聚成无法阻挡的洪流。
她调出自己与苏羽最后一次正式会面的记录。画面中的年轻人拘谨而谦逊,回答问题时总是微微低头。那时的他看起来如此普通,如此...可控。
而现在,他站在风暴中心,却像是站在宁静的湖边。
伊莲娜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中滋生。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警觉。她终于明白,苏羽打开的不仅仅是一扇门,而是一面镜子——每个人都在这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丢失的部分。
信息猎犬集群终于抵达奥德赛边界。它们组成密集的包围网,如同狩猎中的狼群般同步移动。但在进入区域边界的那一刻,它们的行动模式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一只猎犬突然偏离预定路线,在原地转圈,模拟着宠物犬追逐自己尾巴的动作。另一只则放缓速度,开始以某种近乎优雅的轨迹移动,就像在跳一支早已被遗忘的华尔兹。
系统警报再次响起——情感污染已扩散至猎犬网络。
伊莲娜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监控画面,只留下中央广场的实时影像。苏羽仍然站在那里,但现在他抬起了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数据屏障,直接与她对视。
不可能的。这只是巧合。
但她无法移开视线。
在那短暂的一瞬,伊莲娜想起了自己早已封存的某个下午——她七岁时,坐在父亲工作室的地板上,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那种纯粹的、无目的的宁静,她已经太久没有记起。
她猛地切断监控信号,呼吸略微急促。
指挥中心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奥德赛区域的失控已不可避免,传统应对手段全部失效。但这不意味着她已无计可施。
伊莲娜走向最深层的控制接口,将手掌按在身份验证板上。
“启动‘空白画布’协议。”她说。
系统要求二次确认——这个协议会清除指定区域内所有非基础数据,包括居民的记忆备份和情感记录。它被称为最后的解决方案,因为它留下的将只是一片情感的空无。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界面上方。
透过指挥中心的重重隔离,她仿佛能听见从奥德赛传来的声音——不是数据流动的噪音,而是笑声、哭声、交谈声、歌声...那些构成人性的最基本元素。
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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