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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字,像是从蒋钦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我……我认识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快活林”里那片因故事结束而凝固的死寂,被这声重锤砸得寸寸碎裂,却没能发出一丝声响,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蒋钦那只抓着姜云肩膀的大手,青筋虬结,像盘错的老树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姜云的锁骨捏碎。可姜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涨得通红、混杂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的脸。
他的脑海里,那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小人,手里的醒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吧……这也能撞上?’
‘我就是从记忆里随便扒拉出来一个最符合江湖好汉人设的猛人,怎么就成他兄弟了?’
‘这世界也太小了!这金手指的被动效果是不是还包括了言出法随?我说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就得跟现场观众有关系?’
‘这下该怎么圆?难道要说我昨晚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到他乡遇故知?’
孙尚香彻底呆住了。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圆睁着,看看状若疯狂的蒋钦,又看看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笑意的姜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认识?
那个百骑劫营、仗义疏财、神乎其神的“锦帆贼”,竟然是这个粗豪船老大的旧识?
这怎么可能?
这比姜云用一个故事就镇住全场,还要来得荒诞离奇。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认知。
赵云那只始终虚握在刀柄上的手,在这一刻,不易察觉地松开了半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异。他看向姜云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敬服,更多了一层深深的、近乎于敬畏的探究。
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道他真的能未卜先知,算尽人心?否则,如何能在这广陵城的一个小小酒肆里,精准地抛出一个能直击此地主人灵魂深处的名字?这份手段,已经不能用“谋略”来形容,这近乎于“道”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事?”蒋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剧烈地喘息着,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姜云,像一头困兽,“百骑破城……那是他投了黄祖之后的事!这江上,知道的人都少之又少,你一个北地来的书生,是从哪里听说的?!”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酒肆里的其他人,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姜云的目光,已经从看疯子,变成了看神仙。
“真的假的?蒋老大真的认识那个甘兴霸?”
“听这意思,不只是认识,交情匪浅啊!”
“我的天,这书生到底什么来头?难道是活神仙,能知过去未来?”
面对蒋钦近乎咆哮的质问,姜云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蒋大哥,你觉得,似兴霸这等英雄人物,他的故事,应该被埋没在江水里吗?”
这一句反问,像一瓢清泉,浇在了蒋钦那几欲燃烧的理智上。
蒋钦猛地一愣。
是啊。
兴霸那样的男人,那样的豪情,那样的武勇,他的故事,本就该传遍天下,让世人皆知!
可……
“可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不可能!”蒋钦依旧固执地摇着头,他松开了抓着姜云的手,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你说的那些事,就连我,都是后来辗转从江夏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里听说的!你……你连他劝手下人读书,打了不听话的手下,事后又亲自登门道歉的事都知道!这种事,若不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绝无可能知晓!”
姜云在故事的结尾,为了丰满人物,顺口提了一句甘宁“开箧占卜,乃开营内,与吏兵谈笑”,并将其艺术加工成了劝学和道歉的细节。
他没想到,这随手加的“细节”,竟然又一次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他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在地上画圈圈了。
‘救命,我真的就是随口一说……这下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姜云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淡然。他轻轻端起面前的酒碗,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轻声道:“英雄惜英雄,或许,是兴霸兄在天有灵,借我的口,将他的故事,讲给懂他的人听吧。”
这句充满了神棍气息的回答,换做平时,蒋钦定会嗤之以鼻。
可在此情此景之下,由姜云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蒋钦怔怔地看着姜云,看着他那双清澈如古潭的眼睛,心中的狂躁与激动,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怀念,是伤感,也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汹涌暖流。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一屁股坐回了长凳上,那结实的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空碗,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断魂烧”,仰头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像着了火,可他毫不在意。
“兴霸……那个混蛋……”他放下酒碗,眼眶竟有些泛红,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先生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那么个又臭屁又张扬的家伙!”
他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比先生现在还年轻,我们一起在巴郡混日子,那时候他身边就聚了一帮子弟兄。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有了钱,都想着置办家业,娶妻生子。他倒好,把钱全换成了蜀锦,做成船帆和衣服,搞得花里胡哨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蒋钦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笑意的苦涩。
“我那时还笑话他,说他迟早要把自己作成穷光蛋。他怎么说来着?”蒋钦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哦,他指着江水说,‘公奕啊,你看这江水,日夜奔流,何曾停过?人生在世,就跟这江水一样,图的就是一个痛快!钱财是王八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了才是自己的!’”
这番话,他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个叫甘宁的年轻人,就站在众人面前,指着江水,意气风发。
孙尚香听得有些痴了。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与她兄长孙策有几分相似的、豪情万丈的身影。
“后来,我们一起在江上闯荡,他仗义,我沉稳,倒也闯出了一点名堂。可他那个人,终究是池塘里养不住的蛟龙。”蒋钦又灌了一碗酒,声音愈发沉郁,“他不满足于只在江上当个水匪头子,他想建功立业,想当将军,想封侯拜将。后来,刘表在荆州招揽人才,他便带着他那帮兄弟,去投了刘表,再后来又辗转去了江夏,投了黄祖。”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都是不屑与愤怒。
“那个黄祖,就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兴霸为他立下多少功劳,斩了多少敌将,可他呢?就因为兴霸是水匪出身,始终不肯重用他,只让他当个小小的县长!我那兄弟,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鸟气!”
蒋钦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我早就劝过他,那帮所谓的官老爷,没一个好东西,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不如回这江上,逍遥快活!可他不听!他说,大丈夫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结果呢……结果就窝在江夏那种地方,受一个老匹夫的闲气!”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酒肆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蒋钦这番话里蕴含的强烈情感所感染,他们仿佛也看到了那个怀才不遇、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的英雄。
原来,那个故事里光芒万丈的甘兴霸,也有着如此憋屈的过往。
这让那个故事,一下子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扼腕。
蒋钦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姜云,眼神中已经再无一丝一毫的审视和试探,只剩下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和亲近。
“先生,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把兴霸当成真正的大英雄来讲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真诚,“那些官府的文书里,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锦帆贼’。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嘴里,他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只有你,只有你懂他!”
“懂他那身锦帆下的豪情,懂他那串铃铛里的不羁,也懂他……也懂他那份想建功立业,却报国无门的苦闷!”
这一刻,蒋钦觉得,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不是什么需要他保护的客人,也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雇主。
他是“知己”。
是一个能透过岁月风尘,看到他兄弟灵魂深处光芒的知己!
这份情谊,比万两黄金,比三碗烈酒,要重得多!
姜云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个画圈圈的小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对着蒋-钦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只是想借用一个故事来过关,却没想到,无意间触动了一个男人心中最柔软、最珍视的回忆。
他看着蒋钦那双饱含热泪的眼睛,轻声说道:“我只是个讲故事的人。真正光芒万丈的,是故事里的那个人。”
蒋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和释然,将之前所有的郁结和沉闷,一扫而空。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笑着,眼泪却顺着那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
他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三只装满了烈酒的大碗。
“我蒋钦在江上混了半辈子,自问阅人无数,今天,却差点被尿憋死,看走了眼!”他高高举起那三只酒碗,对着满堂的酒客,大声吼道,“我这‘断魂烧’,是敬英雄好汉的!可今天,我这三碗酒,却差点怠慢了真正的英雄!”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云。
“先生这个故事,比我这三碗酒,烈一百倍,醇一千倍!”
“这个朋友,我蒋钦,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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