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庞杂。如同整个星系的星图被强行塞进一枚果核,再狠狠砸入她的脑海。
林见清在信息洪流中沉浮,意识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溶解。楚雅留下的“频率种子”根本不是温和的传承,而是狂暴的、不容拒绝的“灌输”。无数几何结构、能量流动模型、非欧几里得空间拓扑、还有大量无法用现有科学术语描述的、关于“摇篮”基础框架的认知,如同炽热的钢印,烙入她意识的每一个褶皱。
剧痛不再是生理性的,而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她感觉自己的“边界”在模糊,个体的认知正在被这庞大的、非人的知识体系冲刷、侵蚀。
“见清!稳住!”
苏晴的声音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光,她的手紧紧握着林见清冰凉的手指,一股虽然微弱但极其坚韧的共情力量,如同最细韧的丝线,缠绕住林见清即将飘散的意识核心,强行维系着她与“自我”的最后连接。这连接让林见清在知识的狂潮中,还能依稀记起自己是谁,记起身边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周屿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迅速将仍在投射着楚雅静止影像的存储设备封存进另一个屏蔽容器,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矿洞内异常的震动已经停止,但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涟漪”感并未完全消散。
“‘建筑师’权限网络可能已被惊动。这里不再安全。”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他快速收拾好最重要的设备和物资,将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林见清背在背上。苏晴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拿起必要的医疗包和照明设备,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坚定。
三人如同受伤的野兽,迅速而沉默地撤离了这处临时的避难所,再次投入科拉半岛荒凉而冷酷的怀抱。
外界正值深夜,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看不到星辰,只有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屑,抽打在脸上。周屿选择了一条最为崎岖、人迹罕至的路径,依靠着他从“蜂巢”数据库中获取的、未被完全抹除的半岛边缘区域地形数据,向着北方一处废弃的早期气象观测站潜行。
林见清伏在周屿背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颠簸。外在的寒冷与颠簸几乎被意识内核的剧烈风暴所掩盖。楚雅灌输的知识仍在疯狂地整合、重构,与她原有的“归零”特性发生着难以预测的化学反应。
她不再仅仅是“读取”环境中的残留信息。现在,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信息本身的流动。
在她的感知中,世界仿佛被剥离了物质的表象,露出了底层的、由无数细密光点和数据流构成的“骨架”。寒风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带着温度、湿度、压强参数的动态信息簇;脚下的冻土,也不再是沉默的实体,其内部结构、冰晶分布、甚至亿万年前地质活动留下的应力场残留,都化作晦涩但可辨的数据模型,在她意识中无声流淌。
这种感知并非主动技能,而是一种被迫的、全景式的“呈现”。她无法关闭,只能被动承受。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和谐”的点。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下方,岩层的结构数据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断层”和“重复”,与周围自然地质构造的随机性和连续性格格不入。这种“不和谐”极其隐蔽,若非她此刻被强行灌输了大量关于结构稳定性和信息态连续性的底层认知,绝无可能发现。
“左前方……三十五米……雪层下……结构异常……”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周屿耳边挤出断断续续的警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周屿脚步瞬间一顿,没有任何质疑,立刻改变方向,绕开了那片区域。就在他们偏离原路线不到十秒,那片雪地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后方,一道微不可察的红色扫描光束无声无息地掠过他们刚才可能经过的位置,随即隐没。
是“净化者”布设的震动感应地雷,伪装得天衣无缝。
周屿背着她,侧脸线条紧绷,没有回头,但低沉的声音传来:“继续感知。有任何异常,立刻说。”
苏晴也投来震惊而担忧的一瞥。
林见清的心沉了下去。她的“能力”进化了,代价是意识被强行改造,并时刻处于过载的边缘。而现在,她似乎成了团队在现实层面规避即时危险的唯一预警系统。
逃亡的路上,她不断发出类似的警告:
——一棵枯树扭曲的枝干内部,木质纤维的衰变数据呈现出被某种高频能量轻微灼烧过的、不自然的“愈合”痕迹,提示那里可能隐藏着微型监视器。
——一阵看似寻常的风雪旋涡中,气流参数显示出被小型无人机桨叶扰动的、极其微弱的数学模型,指引他们避开空中悄无声息的追踪者。
每一次预警,都消耗着她本已濒临枯竭的精神力,也让那强行植入的、关于“摇篮”框架的知识更深地与她自身的意识纤维缠绕、融合。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一个被数据填满的、能看穿世界底层代码的怪物。
同时,楚雅影像最后提及的“建筑师”权限网络,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周屿尝试用最保守的被动侦测手段扫描电磁环境,发现确实有极其隐秘的、非官方频段的定向查询信号,正在以他们之前所在的矿洞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状扩散扫描,如同无形的触须。
“他们在定位‘摇篮’协议被触发的源头。”周屿冷静地分析,眼神锐利,“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几小时后,在天边泛起一丝死鱼肚白般的灰光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它比之前的矿洞监测站更小,更破败,几乎半埋在山脊的积雪中。
周屿迅速完成基础安全排查,三人躲进了勉强能遮挡风雪的室内。
林见清被安置在角落里,裹着保温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信息的洪流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但它们已经彻底改变了她意识景观的地形。她闭上眼,不再是无序的噪音,而是无数清晰、冰冷、结构严谨的模型和框架在无声运转。
苏晴靠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持续提供着微弱但至关重要的精神安抚。她能感觉到林见清意识深处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深藏其中的恐惧。
周屿在检查设备后,走到林见清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见清,”他的声音依旧理性,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刚才感知到的那些陷阱和追踪者,是基于什么样的‘信息’?”
林见清缓缓睁开眼,视野中,周屿的轮廓边缘似乎也萦绕着淡淡的、代表生命体征和思维活动的基础数据流。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不是……具体的数据……是‘结构’……它们与周围环境的‘自然’……不兼容。像……完美图画里的……一笔错误。”她指了指自己的头,“楚雅给的……知识……让我能……认出这种‘错误’。”
周屿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是预知,也不是单纯的探测。是信息层面的‘模式识别’,而且是基于对世界底层运行规则的理解。”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关于‘摇篮’,你现在……理解了什么?”
林见清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仿佛在调取某个庞大的内部数据库。
“摇篮……不是地方……”她的声音带着某种非人的疏离感,“是一个……协议层。覆盖在……现实之上的……薄纱。它定义……什么可以‘存在’,什么被‘允许’……”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观测站破旧的墙壁:“这面墙……之所以是墙……不仅仅因为原子组合……更因为‘摇篮’的协议……允许它以‘墙’的形式……稳定存在。”
苏晴倒吸一口冷气。周屿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林见清的目光转向周屿,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楚雅……她不是想‘打开’摇篮……她是想……‘修改’它的协议。而‘建筑师’……是权限的……看守者。”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周围空气几乎冻结的话:
“我们……我们的现实……可能只是‘摇篮’协议下,一个允许运行的……应用程序。”
“而我……”她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像……能‘看到’一部分……源代码了。”
废弃观测站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如同这个脆弱现实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见清的复苏,没有带来希望,反而揭示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绝望的战场。而她自己,正站在这个战场风暴眼的中心,一步步远离她所熟悉的人类认知,向着一个未知的、危险的“畸变奇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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