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眸,此刻犹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陆子涵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林清瑶的声音,比从他肩胛骨伤口中渗出的寒意更加刺骨。
“赤焰……赤焰是谁?”陆子涵的牙关在打颤,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否认,“师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是为了宗门,为了给师父报仇啊!”
“报仇?”林清瑶唇角的讥诮化为一抹残忍的冷笑。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钉在阵眼中的“同门”,仿佛在看一只被蛛网缠住,徒劳挣扎的飞虫。
她没有再多费半句口舌。
有些人的骨头,需要用比言语更硬的东西来敲开。
“赵猛。”她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末将在!”北境将领赵猛立刻上前,单膝跪地,目光中充满了对这位手段神鬼莫测的“林神医”的敬畏。
“把他给我吊起来。”林清瑶随手指向废墟广场边缘,那根唯一还屹立不倒、被烈火熏得漆黑的宗门旗杆,“昭告这山谷内外所有能听见的耳朵——药宗叛徒陆子涵,三日后午时,于此地行‘炼魂问罪’之刑,以祭奠药宗亡灵。”
炼魂问罪!
这四个字一出,连身经百战的赵猛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酷刑,传闻能将人的三魂七魄一寸寸从肉身中剥离,在烈火与毒药的双重炙烤下,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陆子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嘶喊起来:“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林清瑶,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赤焰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情急之下,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林清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恶毒的诅咒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她走过沈渊身边时,沈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他能察觉到她体内气息的紊乱,那是强行催动心神和力量的后遗症。
她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却偏要以这副残破之躯,设下一个惊天大局。
“你把自己当成了饵。”沈渊的声音低沉,陈述着一个事实。
林清瑶的目光掠过他肩上那处被自己刺出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像一朵暗红的梅花。
她淡淡道:“是饵,也是猎人。”
布置完一切,林清瑶让赵猛故意在防线西侧撕开一道口子,放走了一名“身受重伤”的北境士兵。
那士兵踉跄着冲出药谷,拼命向南疆方向逃去,他怀中揣着一份伪造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药谷的防御漏洞和林清瑶本人的“疗伤”地点。
他并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沈渊安插在军中的一枚暗棋,他的任务不是传递假情报,而是将林清瑶想要传递的“真”情报,原封不动地送到敌人手中。
夜幕降临,山谷中的死寂被风声衬托得愈发深沉。
林清瑶独自坐在残破的主殿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方古朴的石臼。
她神情专注,将一株株散发着异香的毒草投入臼中,用一根白玉药杵缓缓研磨。
月光为她清冷的侧影镀上一层银霜,那专注而优雅的动作,不像在炼制毒药,反倒像在准备一场神圣的祭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你在等援兵?”沈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林清瑶头也未抬,玉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将一滴墨绿色的汁液滴入药粉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在等他们来抢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那双凤眸在月下亮得惊人:“然后顺藤摸瓜,将赤焰埋在北境东线的眼线,连根拔起。”
沈渊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场小小的反杀,而是要借此机会,掀掉对方整张桌子。
这份魄力与狠绝,连他这个帝王都为之侧目。
“代价呢?”他问。
“死不了。”林清瑶言简意赅,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毒药。
就在此时,赵猛的身影从暗处疾步奔来,脸色凝重:“陛下,林神医!西岭巡卫岗哨发现七具尸体,皆为我方巡卫装扮,但致命伤……是咽喉处一道极细的针创,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这是敌人的斥候在清理外围,试探虚实。
林清瑶闻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起身,那双研磨过剧毒的纤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时候到了。”
她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向主殿后方一处早已废弃的地窖。
沈渊示意赵猛等人留在原地,自己则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地窖内阴冷潮湿,弥漫着陈腐的泥土气息。
林清瑶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在一面不起眼的墙角停下,用力掀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
石板之下,并非什么密道或宝藏,而是并排躺着三具栩栩如生的“尸体”!
那三具“尸体”穿着和林清瑶一模一样的衣物,身形、面容,甚至连发丝都别无二致。
若非它们毫无声息,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是……‘伪命蛊’?”沈渊的见识何其广博,一眼便认出了这等邪门之物。
此蛊能以宿主精血和毛发为引,辅以珍稀药材,炼化出与宿主一模一样的替身。
只是此法早已失传,没想到竟会出现在林清瑶手中。
“我早前用自己的血,混上药灵掉的残毛炼的。”林清瑶解释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药灵那小狐狸浑身是宝,掉几根毛都能派上大用场。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点灰黑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一具替身尸的口中。
“这是‘怨毒孢子’,”她轻声道,“无色无味,一旦沾染活人气息,便会迅速侵入心脉,让中招者产生极致的怨恨与狂怒,视周围一切活物为死敌。”
做完这一切,她将石板重新盖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灰,在石板周围细细洒了一圈。
那药灰中,混合着她自己独特的体味。
对于追踪者而言,这便是最明确的路标。
次日,深夜。
山谷的风变得尖锐而呼啸,仿佛鬼哭狼嚎。
十二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自悬崖峭壁上攀附而下,他们行动敏捷,配合默契,完美避开了赵猛布下的所有明哨暗哨。
这些人,正是巫王教最底层的狂信徒死士。
他们双目无神,行动只凭刻在骨子里的指令,悍不畏死。
他们无视了旗杆上仍在咒骂的陆子涵,也无视了那些看似戒备森严的营帐,径直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摸进了后殿的地窖之中。
很快,他们挖出了那具被林清瑶做了手脚的替身尸。
为首的信徒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后,毫不犹豫地拔出弯刀,手起刀落,割下了替身的头颅,用黑布包裹起来,准备带走复命。
任务完成,撤退!
就在他们转身,沾染着替身“鲜血”——实则是特制药液——的手触碰到地窖出口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自地底传来!
地窖周围的泥土中,无数早已埋设好的藤蔓瞬间被激活,疯狂生长、爆裂!
这正是林清瑶的另一重布置——“爆脉藤”!
此藤以毒液滋养,遇血即燃,爆裂的瞬间,会释放出大量深紫色的致幻烟雾!
浓郁的紫烟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瞬间充斥了整个地窖,并迅速向外蔓延。
那十二名狂信徒被烟雾笼罩,只觉眼前景象一阵扭曲,身边原本的同伴,在他们眼中瞬间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甚至变成了他们此行目标——林清瑶的脸!
“杀了她!”
“叛徒!”
“为圣教献身!”
他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眼中被“怨毒孢子”激发出无穷的怨恨与杀意,理智彻底被摧毁。
他们挥舞着武器,状若疯魔地扑向了彼此!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群训练有素的死士,竟在这方寸之地,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自相残杀。
废墟的高处,林清瑶立于一块断壁之上,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
她神情冰冷,宛如执掌生杀大权的死神,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场由自己一手导演的血腥闹剧。
很快,十二名信徒只剩下最后一人。
他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出地窖,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身形纤弱的“林清瑶”。
“去死!”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了上去!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那袭白衣,头顶的阴影中,一张由无数坚韧毒藤编织而成的巨网骤然落下!
那正是林清瑶的得意之作——“绞首蛛网”。
蛛网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脖颈,猛然向上收紧!
“呃——!”
那名信徒的双脚瞬间离地,被活生生倒吊在半空中,四肢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而他扑向的那个“林清瑶”,则如水月镜花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那不过是一个用药粉和内力维持的幻影分身。
一切尘埃落定。
沈渊带着人上前收尾。
赵猛的士兵们在清理现场时,从为首那名信徒的腰囊中,搜出了一个紧闭的黑漆木盒。
盒子不大,却异常沉重。
沈渊接过,指尖运力,轻轻一震,盒盖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一页泛黄破损的古籍残页。
残页的材质非纸非帛,触手温润,上面用一种古老的朱砂文字,书写着几行惊心动魄的字迹。
《药王噬变录》残篇。
“……以极阴之毒,饲药王血脉,可破九重天关,逆转生死。然,每升一境,必承天道之噬,需舍一亲缘之情,方得圆满……”
沈渊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将残页递给林清瑶。
林清瑶接过,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行血色文字,尤其是在“需舍一亲缘之情”那七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她体内的药王血脉仿佛受到了感召,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些被遗忘的,模糊的,关于童年的片段,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缘由。
为什么她记不起父母的模样?为什么她对药宗的记忆支离破碎?
原来,不是忘了。
是她的血脉,为了让她活下去,为了让她变得更强,主动替她“删除”了那些最珍贵、最温暖的记忆。
每强大一分,便要被剥夺一部分作为“人”的感情。
何其残忍。
忽然,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在死寂的夜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与自嘲。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呢喃,仿佛在对自己说,“原来不是我忘了童年……是我的身体,替我删了那段记忆。”
她没有将残页交予任何人,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什么致命的烙印。
就在这时,旗杆上传来陆子涵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林清瑶!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凭这点小把戏,就能算计到赤焰大人?”
他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你真以为赤焰大人派人来,是为了救我这个废物?错了!大错特错!大人早就知道你会来这里!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药宗宝地——这里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葬身坑!”
话音未落,整片大地猛然开始剧烈地震动!
轰隆隆——!
环绕着药谷的四面山壁之上,岩石崩裂,尘土飞扬,竟从中裂开了数十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咔!咔!咔!”
机括转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从那些孔洞中,伸出了一架又一架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巨型毒箭弩机,所有的箭头,无一例外,全都精准地对准了废墟广场的中央——对准了林清瑶和沈渊所在的位置!
一场小小的诱捕,一个精心策划的反杀局,在此刻,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中局,一个连环套!
林清瑶却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致命的弩机,而是穿过重重黑暗,望向了山谷最高处,那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隐匿身影。
与此同时,她藏于袖中的左手掌心,一枚早前植入陆子涵体内,用以监视其心神波动的“回溯蛊”核心,正微微发烫。
一幅短暂而清晰的画面,通过蛊虫的联系,直接映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指挥者,他正通过一枚水晶,冷漠地注视着谷中的一切。
而他脸上的那张赤金色凤凰面具,竟与楚晚晴曾经戴过的那张,别无二致。
真正的杀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在那宏大而狠毒的杀局中心,一个她此刻才知晓自己必须抵达的地方,正是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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