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又长又暗,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湿滑石板,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领路的杂役歪戴着帽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对这里的腌臜气味习以为常。陈石头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心悬在嗓子眼。呵斥声、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呻吟,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我叫赵小五,”前面的杂役忽然开口,依旧没回头,“看你这样,是顶税进来的?”
石头低低“嗯”了一声。
“嘿,都一样。”赵小五语气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嘲弄,“这地方,十个有八个是这么进来的。剩下两个,是实在活不下去,自己卖进来的。”
拐过几个弯,眼前稍微亮堂了些,是个四方院子,比甬道宽敞,但依旧压抑。院子一角堆着破烂的刑具、散架的马车轮子,另一角是口井,井台边满是污渍。几个穿着和赵小五一样灰色短褂的杂役正懒散地靠在墙根打盹,或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看到生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审视、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麻子哥在里头呢,”赵小五用下巴指了指院子正面一间开着门的屋子,压低声音,“自求多福吧,新来的。”说完,他晃了晃脑袋,溜达到墙根那群人里去了,立刻有人给他让出个位置。
石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般,走向那间屋子。门框低矮,他得稍微低头才能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他差点闭过气去。靠墙是一排大通铺,铺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草席。一个满脸麻子、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通铺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抽旱烟。他脸上坑坑洼洼,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这就是张麻子了。石头心想。
张麻子像是没看见他,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石头僵在门口,进退不得。过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张麻子才斜眼瞥了他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哪儿来的?懂不懂规矩?”
石头赶紧躬身,学着村里人见里正的样子:“小的陈石头,顶税来的。钱班头让我来找张爷您报到。”
“钱班头?”张麻子嗤笑一声,坐起身,把烟锅在床沿上磕了磕,“到了这儿,就得听老子的规矩。”他上下打量着石头,目光在他结实的胳膊和粗壮的手掌上停留片刻,“力气倒是不小。行啊,既然来了,就别想闲着。”
他提高嗓门朝外面喊:“癞痢头!死哪儿去了?”
一个头上长着几块显眼癞疮、缩头缩脑的杂役应声跑了进来,谄媚地笑着:“麻子哥,您吩咐?”
“这新来的,叫陈石头。”张麻子用烟杆指了指石头,“带他去把茅房掏了,再去马厩把粪起了,后厨水缸挑满。干不完,今晚别想吃饭睡觉。”
癞痢头应了一声,对石头吆喝道:“听见没?跟我来!”
石头的心沉了下去。掏茅房、起马粪,这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明显是给他下马威。但他没吭声,只是默默跟着癞痢头出去了。
杂役房的茅房,污秽不堪,臭气几乎凝成实质。石头咬着牙,一勺一勺地将粪水舀到粪桶里,再用扁担挑到指定的地方。汗水混着难以言喻的气味浸透了他的破衣衫。起马粪时,马蹄溅起的粪点崩到他脸上,他也只是用手背擦掉,继续挥舞钉耙。
挑水是最耗体力的。水井在院子另一头,后厨的大水缸要挑满,得来回几十趟。扁担压在昨天还因锄地而酸痛的肩膀上,火辣辣地疼。赵小五和另外几个杂役就坐在井台边上看热闹,不时发出哄笑。
“使劲啊,新来的!没吃饭吗?”
“瞧他那傻大个,空有一身力气。”
石头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打水、挑水、倒水的动作。他不能倒,为了家里的爹娘和妹妹,他必须撑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所有的活都干完了。石头累得几乎散架,浑身臭不可闻。杂役房的晚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他领了自己那份,蹲在院子角落里,默默地啃着。窝头粗粝,划得嗓子疼,他就着稀粥艰难地下咽。
张麻子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居然有几片油汪汪的肥肉,他一边咂摸着嘴,一边踱步过来,用脚踢了踢石头的腿:“哟,吃上了?活儿干得不错嘛。明天开始,院子里的洒扫、给各位爷倒夜香、洗衣服,也都归你了。”
这是明摆着要把所有杂役都不愿干的活全压给他。石头抬起头,看着张麻子那张得意的麻脸,胸口一股郁气翻腾。但他看到张麻子腰间挂着的、代表小头目身份的木牌,还有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是。”
张麻子满意地哼了一声,走了。
夜里,石头被安排在通铺最靠近门口、也是最潮湿、最漏风的位置。铺盖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在耳边交响。他睁着眼,看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心里一片冰凉。这里比家里最艰难的时候还要难熬。他想家,想爹娘,想妹妹草儿。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就这样在无尽的劳累和屈辱中重复。张麻子变着法地找茬,不是说他地扫得不干净,就是说他衣服洗得有味儿,动辄就是一顿呵斥,甚至克扣他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石头像个闷葫芦,只干活,不说话。他的沉默和逆来顺受,似乎更助长了张麻子的气焰。
这天下午,石头被派去给衙门的书吏房送一批新到的文具。他抱着一大摞沉重的纸张和卷宗,低头走在廊下。突然,旁边一间公廨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干瘦精悍的老者抱着一摞高高的、摇摇欲坠的旧文书走出来,差点和石头撞个满怀。
老者“哎哟”一声,手一滑,怀里的文书散落一地。
石头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老先生!”说着就蹲下去帮忙捡拾。
老者皱着眉,本想发作,但看到石头手脚麻利、小心翼翼地将散乱的纸张按顺序整理、叠好,动作又快又稳,丝毫没有因为这是“贱役”而敷衍,脸色稍霁。他注意到石头捡纸时,眼神扫过纸上的字迹,虽然明显不识字,但会下意识地按照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朝向摆放,力求整齐。
“你是新来的杂役?叫什么?”老者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一股书卷气。
“回老先生,小的叫陈石头。”石头恭敬地回答,将整理好的一摞文书双手递还。
老者接过文书,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虽然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不像一般杂役那般油滑或畏缩。“嗯,去吧,下次走路看着点。”老者挥了挥手。
石头如蒙大赦,抱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他并不知道这老者是谁,只觉得这人似乎和衙门里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以及张麻子之流不太一样。
他更不知道,在他离开后,那老者——户房的书吏老何,看着地上几页因为刚才的混乱而顺序稍有错乱的文书,已经被石头在捡拾时无意中按照某种他才能看懂的、基于旧档编号和日期痕迹的逻辑,基本还原了顺序。老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
几天后,张麻子阴沉着脸找到正在劈柴的石头,语气不善地说:“陈石头,算你走狗屎运!户房的何先生点名要你去帮他搬库房档案,赶紧滚过去!别偷懒,干完了回来继续劈柴!”
何先生?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廊下遇到的老者。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调派是福是祸。是单纯的力气活,还是别有原因?
他放下斧头,在张麻子嫉恨的目光和其他杂役好奇的注视下,朝着户房的方向走去。那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老书吏,为何会点名要他这个最低等的杂役?等待我的,将是一个什么苦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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