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一冷,扫向胡亥。
那眼神熟悉又陌生,透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胡亥心头一颤,噤声低头。
“嬴孤影不过酒囊饭袋,贪图安逸,胸无大志。”
“今日得宠又能如何?时日一长,虚妄自现。”
赵高语气渐缓,眼皮却又开始发沉。
他摆了摆手,喃喃道:
“这几夜辗转难眠,神思困顿。”
“今晚早些安歇,养足气力,明日便可如常。”
“到时你务必留意我神情,不可擅自妄动。”
胡亥嘴唇微动,终只低声应道:“是。”
……
数日后,扶苏踏进小圣贤庄。
求见荀子于讲堂之外。
待他将朝堂之上诸般言语细细道来,荀子端坐不动,指间捻须。
片刻后开口:“原来如此。”
旋即转向侧旁二人。
“伏念,张良,你们以为如何?”
伏念与张良互视一眼,神色凝重。
“九皇子步步为营,言辞巧妙,然机心太重。”
“仁者以诚立身,此等权谋手段,恐背离儒门本旨。”
伏念语气温和,却字字斟酌。
荀子颔首,目光转至张良。
“子房,你的看法呢?”
张良默然良久,方才看向扶苏。
“殿下,九皇子陈词之际,可曾提过一句——‘若我是正德’?”
扶苏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先生所言极是,他确实如此说过。”
此语一出,荀子身形微震,伏念亦神色骤变。
三人目光交汇,片刻沉默。
“倒像是心有灵犀了。”
张良轻笑出声。
荀子指尖轻抚胡须,久久不语,终是开口:
“嬴孤影这位九皇子,非同小可……”
……
九皇子府中,花香浮动。
“殿下!”
雪女与焰灵姬正对坐饮茶,忽见嬴孤影归来,双双起身相迎。
“这一去便是半日,我们可是盼得茶都凉了。”
焰灵姬嘟着嘴,语气里满是嗔怪。
雪女未语,只眸光微闪,那藏在眼底的牵挂却瞒不过熟悉她的人。
嬴孤影一笑,抬手在二人鼻尖各点了一下。
随后将雪女轻轻拥入怀侧,低声道:
“那天一曲《天龙八音》,真是绝妙至极。”
“赵高听得眼皮直打架,身子晃得像要栽进殿砖缝里。”
“最后还因失态受罚,挨了几板子。”
“可惜你们不在场,否则定会笑出声来。”
焰灵姬抿唇而笑。
“公子说得太生动了,仿佛就在眼前。”
“我都能看见他那副昏头昏脑的模样,活像个醉酒的老猪。”
雪女微微蹙眉,低声问:
“他竟敢在朝堂上打盹?就不怕陛下动怒?”
嬴孤影摇头轻叹。
“父皇如今尚需此人办事,杀之容易,找替身难。”
他自己虽被批答话拘谨,可嬴政又何尝不是困于权谋棋局之中。
“依我看,赵高这几日还会再遭《天龙八音》侵扰。”
“往后上朝,怕只能站着入睡了。”
雪女眼中泛起光彩,语气笃定。
“听说啊,只有马才站着睡觉。”
焰灵姬掩唇轻笑。
“谁叫他偏要与公子为敌,下场自然不会好看。”
雪女语气温冷,却带着一丝快意。
三人相视,笑声盈庭。
……
次日清晨,诸皇子齐聚殿外。
十皇子扫了一圈队伍,皱眉道:
“九哥又没来。”
胡亥冷哼一声:
“一个废物罢了,缺了也不少块肉。”
扶苏却神色认真。
想起昨日荀子与张良的言语,心中愈发认定:
“九弟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深藏不露。”
“他对世事的看法,远超你我。”
他本是善意提醒,岂料胡亥听后嘴角一斜,冷笑更深。
“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小弟虽不才,但是非黑白还是分得清的。”
连赵高都直言嬴孤影不过是个贪图安逸的庸人,他又何须忌惮?
胡亥一脸轻蔑,扶苏只默默摇头,不再多语。
……
日头正中,殿前内侍缓步而出,朝众人微微示意。
皇子列队而入,为首的是扶苏;群臣紧随其后,李斯居首。众人依序步入大殿。
嬴政端坐龙椅,目光如炬,一一扫过诸子。
盖聂立于左,剑气隐现;月神伫立右,术息流转。
二人皆为当世绝顶,一主武道,一掌秘术。
纵有大宗师巅峰来犯,亦难越雷池一步。
“嗯?”
嬴政眉梢微动,视线在人群中掠过。
“孤影未至?”
昨日尚是众人落座方察缺一人,今日他竟一眼便觉其不在。
本欲宣示一道密令,此事与嬴孤影息息相关,自然要等他到场方可开口。
如今人未至,话便卡在喉间。
旁人见状,却误以为帝王对九公子心生嫌恶。
“呵,父皇召见竟也敢姗姗来迟,嬴孤影真是好大的架子!”
胡亥瞥向角落,赵高依旧伏案假寐,姿态同昨夜毫无二致,心中焦躁更甚。
听闻嬴政提及嬴孤影,昨日积怨顿起,立刻冷言相向。
淳于越也在一旁冷语讥讽。
“守时乃君子之本,连片刻等候都耐不住的人,如何担得起‘君’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借机贬损,全然未觉帝王神色已沉。
扶苏面色变幻,望向那仍在口出狂言的二人,心头烦闷,却不知该劝还是该默。
“胡亥公子,淳于博士,不必如此急躁。”
终是盖聂开口,声不高,却压下嘈杂。
他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虽无怒色,却自带威压。
“陛下所定,乃午时共览金榜,此刻钟鼓未响。”
“九公子尚未迟到。”
此言一出,殿中低语四起。
众人皆惊,盖聂素来寡言,何曾为谁辩解?
便是月神,也不由侧目。
胡亥冷笑:“可眼见就到午时,嬴孤影仍不见……”
话未说完,殿外脚步轻响,一人踏光而入,衣摆拂过门槛,分毫不差,正是午时三刻。
“儿臣拜见父皇。”
嬴孤影立于殿中,声音平静。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胡亥的脸涨得通红,如同晚霞染透的云层。
文武百官皆默然垂首,无人敢言。
这九公子竟如漏刻报鸣般,踩着时辰踏入殿门!
嬴政目光扫过,神色微动,似有责备,又藏几分宠溺。
嬴孤影行礼如仪,正欲退至惯常之位。
“孤影,坐那里。”
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嬴政抬手一指,指尖所向,正是东侧首座。
众皇子凝神望去,心头猛然一震。
那位置与扶苏并列,分列御阶左右,乃诸子中最尊之席。
嬴孤影排行第九,此前从未居此高位。
如今竟得帝指亲授,恩宠之重,昭然若揭。
群臣神色顿变,或惊、或羡、或忌。
昨日因伤未朝的月神,眸光微闪,悄然打量嬴孤影。
她深知诸皇子境遇。此前嬴政心中最重者,唯扶苏与胡亥。
即便幼子胡亥受宠,亦未曾获此殊荣。
扶苏之位,象征储意,向来独一无二。
今设双座,形同对峙,意味深长。
月神心头微动,转目望向盖聂。
只见其眉宇间掠过一丝异色,旋即归于平静。
她立刻明白——必是昨夜宫中生变。
否则帝王之心,岂会骤然转移?
扶苏听罢旨意,指尖微顿,神情微滞。
不过瞬息,他便垂目敛容,仿佛不以为意。
可耳根紧绷,透露出内心波澜。
胡亥则死死盯着嬴孤影,眼中怒火翻腾。
那目光如刀,恨不得将对方刺穿。
嬴孤影只轻轻一抬眼,见嬴政正静静望着自己。
两人视线相接,无声交汇。
他嘴角微扬,从容上前。
“是,儿臣谢父皇赐座。”
袍袖轻摆,步履沉稳,直向那尊位而去。
“陛下!此事断不可行!”
淳于越猛然出列,声音颤抖。
“九公子之位,正与大公子对等,形同并立!”
“大公子乃国之长子,仁德昭着,天下归心。”
“九公子虽贵为皇子,然无功无绩,何以享此殊荣?”
“请陛下三思,速速更正!”
言辞激烈,声震梁柱。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
嬴孤影已立于面前,气息迫人。
“九……九公子……”
淳于越喉头一紧,话语戛然而止。
迎上那双幽深无波的眼,他引以为傲的胆气瞬间溃散。
方才的慷慨陈词,此刻只剩冷汗涔涔。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努力稳住神色,低声问道:“九公子找我何事?”
嬴孤影嘴角轻轻扬起,笑容未达眼底。
砰——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脚,狠狠踹向淳于越面前的小桌。
木桌翻倒,杯盘酒菜尽数泼洒,全数倾覆在淳于越衣袍之上。
“你竟敢——”
淳于越怒目圆睁,正欲站起,却被另一记重踢迎面击中。
整个人重重摔向地面,脸颊紧贴冰冷的砖石。
嬴孤影缓缓将脚踩上他的面门,鞋底碾动,声音平静却透着森然。
“你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转动脚掌,看着淳于越扭曲的表情。
“这江山是父皇的天下,他赐我席位,轮得到你在此妄加评议?”
“你说我无功无劳?那你呢?一身儒服,满口古礼,实则寸功未立。”
“这般固执之人,怕是连小圣贤庄的学士都不愿与你为伍。”
“九弟!住手!”
扶苏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喝止。
“太过分了!”
本想以长兄身份训诫一番,可当他迎上嬴孤影的目光时,心头骤然一凛,仿佛坠入冰窟,再难吐出一个字。
“大哥,论辈分,我本当敬你三分。”
嬴孤影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但此座乃父皇亲授,除非他亲自收回,否则谁来阻拦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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