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七十二小时,是在一种诡异而不断加速的崩解中度过的。
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怪事”。城东第七区的居民抱怨自来水偶尔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检修却找不到任何管道问题。市中心全息广告牌上的模特影像,会在午夜时分出现难以察觉的帧撕裂,面容偶尔扭曲成非人的模样。一些敏感的人开始失眠,诉说听到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低频的嗡鸣。
李明提交的警报层级从Level-3一路飙升到Level-7,报告石沉大海。陈末发布的《生存指南V1.0》在网络上经历了短暂的喧嚣后,迅速被官方舆论机器打上“恶意谣言”、“末日教派散播恐慌”的标签,大量删除、封禁。只有少数人,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将那份指南下载到本地终端,并开始按照上面的提示,悄悄储备物资,观察着身边的环境。
执政官府邸的宴会厅内,水晶灯依旧流光溢彩。现任执政官劳伦斯举着酒杯,面带得体微笑,与支持者们谈笑风生,对窗外城市逐渐弥漫的异样氛围视若无睹。在他看来,权力的游戏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空间畸变”重要得多。
然而,物理定律并不在乎人类的权谋。
倒计时00:01:00。
城市边缘,Alpha-7区域,那片被李明和陈末反复标记的禁区交界处,空气开始像受热的沥青一样泛起涟漪。防护壁的能量读数瞬间爆表,发出凄厉的过载尖啸。
倒计时00:00:00。
崩坏,开始了。
它不是爆炸,也不是怪兽入侵,而是一种更为恐怖的“现实侵蚀”。
在成千上万市民惊恐的注视下,位于城市边缘的一栋百米高的住宅楼,开始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变形。楼体不再是坚硬的钢筋混凝土,而是呈现出一种非欧几里得的几何结构,墙壁向内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窗户如同流动的液体般相互融合、分裂。它没有倒塌,而是以一种亵渎物理法则的方式,重新“编织”成了某种巨大、沉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抽象雕塑。
这仅仅是开始。
以那栋楼为中心,畸变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街道像被无形巨手揉搓的面团,起伏、断裂,首尾相连形成诡异的莫比乌斯环。重力失去了均匀性,某个街角的重力是地球的三倍,将几辆悬浮车瞬间压成铁饼,而相邻的广场上,碎石和行人却轻飘飘地浮上半空。声音传播变得支离破碎,近在咫尺的呼喊听起来遥远而模糊,而数十公里外的私语却可能在耳边炸响。
物理法则,在这片沦陷区,失效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瞬间席卷全城。人们尖叫着,奔跑着,车辆失控撞击,原本井然有序的都市交通瞬间化作炼狱。
“启动‘净化协议’!最高权限!” 执政官劳伦斯在混乱的指挥中心里,脸色惨白地嘶吼着,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这是他,或者说他背后的智囊团,赖以维持统治信心的最后底牌——一个据说能“重置”局部物理规则的大规模能量武器。
“执政官阁下,‘净化协议’尚未完成最终测试,对当前异常现象的数据不足,强行启动风险……”一名技术人员试图阻止。
“执行命令!”劳伦斯咆哮着打断了他。
位于城市地下的巨大能量核心被激活,磅礴的能量顺着埋设好的通道涌向城市边缘的数个发射塔。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一股蕴含着秩序力量的波动扫过畸变区域。
短暂的几秒钟内,扭曲的建筑似乎真的稳定了一些。
指挥中心内响起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微弱欢呼。
但劳伦斯脸上的笑容还未展开,就僵住了。
光幕上,代表禁区侵蚀强度的指数,在经历了一个短暂的平台期后,非但没有下降,反而以一种近乎垂直的速度疯狂飙升!
“净化协议”的能量,非但没有“重置”异常,反而像是为饥渴的禁区注入了最甜美的养料!畸变的范围急剧扩大,速度提升了数倍,更多的区域被卷入这现实的乱流。发射塔本身也在能量过载和规则扭曲下,纷纷爆炸,化作一团团耀眼的火球。
“不……这不可能……”劳伦斯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喃喃。
“净化协议”失败了,而且加速了毁灭。
这一刻,官方所有的应急预案宣告破产,政府信用彻底崩塌。指挥中心内乱作一团,官员们争抢着逃生机,通讯频道里充斥着绝望的呼喊和杂音。劳伦斯在一片混乱中被自己的护卫强行架走,留下的只有一个彻底失序、走向终末的城市。
就在政府系统崩溃,城市照明系统开始大片大片熄灭,能源网络即将过载解体的瞬间——
一个冷静、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通过城市保留的紧急广播系统,以及所有仍在运作的民用终端,清晰地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陈末。政府系统已失效,应急网络‘方舟’启动。”
“能源网络接管中……主要节点已稳定,优先保障避难所及医疗单位供电。”
“水务系统接管中……过滤净化模块全功率运行,供水网络压力调整。”
“交通信号系统接管中……规划紧急疏散通道,封锁高危畸变区。”
“幸存者位置标记系统已上线,请所有能接收到讯号的人员,尽可能前往预设安全节点。”
仿佛给一个垂死的巨人注入了新的灵魂。原本闪烁不定、即将陷入黑暗的城市,部分关键区域的灯光稳定了下来,主要干道上混乱的交通信号被统一调控,引导着幸存车辆驶向相对安全的区域。自来水系统恢复了压力,浑浊的水流逐渐变得清澈。
那些提前下载了《生存指南V1.0》的人,此刻更是发现,终端上自动激活了一个新的界面,显示着自身位置、周围畸变强度,以及一条条由陈末实时计算出的、通往最近安全节点的最优路径。
尽管外界依然是地狱般的景象,物理规则依旧混乱,但一种全新的、由数据和逻辑构建的秩序,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上,悄然建立起来。
李明躲在一个半畸变的建筑物角落里,看着终端上那条清晰的绿色路径指示,以及那个平静的“陈末”标识,泪水混合着灰尘滑落。那不是绝望的泪,而是绝境中看到灯塔的激动。
陈末没有预言错。
而他,在所有人都抛弃他们的时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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