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霍府虽非王府宫阙,然因霍焌身份特殊,亦有数名家将巡夜。只是这些寻常武夫,又如何能察觉那如同暗夜幽灵般的身影?
虬髯客离了卫国公府,身形展动,便如一股青烟掠过长安城的屋脊。他并未刻意隐藏行迹,然而其动作之轻灵迅捷,已至踏雪无痕、落地无声的化境。月光偶尔映照出他魁伟的轮廓,下一刻便已融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几个起落间,霍府那不算高大的院墙已近在眼前。他并未停顿,身形微晃,竟如一只巨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巡夜家将只觉身旁似有微风吹过,回头望去,却空无一物,只当是夜风习习。
虬髯客如入无人之境,轻易便寻到了府中唯一还亮着灯火的所在——霍焌的书房。他伏于檐下阴影中,凝神细听,只闻室内有均匀的呼吸声与偶尔的翻书页响动,并无他人。他心中微奇,此子地位尊崇,深夜独处,竟连个伺候笔墨的书童也无?
他艺高人胆大,轻轻推开并未落栓的窗棂,那魁伟如山的身躯,竟如狸猫般柔韧,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落地时,连书案上灯烛的火苗都未曾晃动分毫。
霍焌正埋首于一堆图纸之中,似在推敲“秘苑”下一步的培训细节。忽觉灯光微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风尘气息与隐隐压迫感的存在感自身侧传来。他缓缓抬起头,便看到了那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书房中央的虬髯大汉。
饶是霍焌心智坚韧,穿越以来也算见惯风浪,此刻心中亦不免掀起惊涛骇浪。此人何时进来?如何进来?自己竟毫无所觉!那伟岸的身形,虬结的肌肉,尤其是那双在烛光下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无不昭示着来者绝非寻常人物。是刺客?仇家?
然而,霍焌的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迅速压下心中波澜,目光扫过来人,见对方虽形貌慑人,却并无杀气透出,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探究。他心中电转,已有了几分猜测。
他并未惊呼,也未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道:“尊驾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声音虽因最初的震惊而略显低沉,却并无颤抖。
这下,反倒轮到虬髯客有些意外了。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的王侯将相、江湖豪杰不知凡几,但能在自己这般突兀现身之下,如此迅速恢复镇定,且如此年轻的,霍焌是第一个。
虬髯客浓眉一挑,声若闷雷,带着几分戏谑:“小子,你就不怕俺是来取你性命的?为何不叫护卫?”
霍焌闻言,反而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指了指那扇依旧洞开的窗户,又指了指虬髯客本人:“阁下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我府中巡夜,直入这书房重地,这份轻功身法,堪称骇人听闻。若真想取我性命,只怕此刻我已是一具尸体,叫与不叫,有何区别?既然阁下现身之后,并未立下杀手,反而有兴趣与我聊天,想必……并非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虬髯客审视的眼神:“况且,我观阁下气度,豪迈坦荡,不似鬼蜮之辈。深夜来访,必有缘由。霍某洗耳恭听。”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那份身处险境而不乱的从容气度。虬髯客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心中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他不再故作姿态,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却又被他控制在书房范围内,未曾传出:“好小子!果然有点意思!不枉药师和拂妹对你推崇备至!”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电,直视霍焌:“俺姓张,行三,江湖朋友给面子,叫俺一声虬髯客。今夜冒昧来访,是想亲自看看,能被药师那般看重,搞出这许多惊天动地事情的霍侯爷,究竟是何等样人!”
霍焌心中恍然,果然是李卫公请来的那位传奇人物!他起身,郑重拱手一礼:“原来是张先生!霍焌久仰大名!卫公与红拂女侠曾提及先生乃当世豪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虬髯客摆了摆手,不受他全礼,目光依旧锐利:“虚名罢了。俺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俺且问你,你如今贵为县侯,简在帝心,可谓富贵已极。为何还要劳心费力,搞那什么‘察事听子’,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所求为何?权势?还是千古留名?”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无礼,却正合虬髯客直来直去的性子。
霍焌并未因对方的直白而恼怒,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张先生问我所求为何。霍某不敢妄言高尚,但求问心无愧。”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先生或许不知,霍某并非什么世家子弟。在得遇陛下与太子之前,我不过是这天下间最普通不过的一介佃农之子,深知民间疾苦,知晓一顿饱饭、一件寒衣于黎民百姓而言是何等珍贵。”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虬髯客:“我这身皮囊里,装的始终是那个佃农的儿子。我心,我行,澄如明镜,毫无粉饰。我所做的一切,泾水破突厥,是为保家园不让胡骑践踏;玄武门平叛,是为定社稷不让内乱再生;拍卖夺粮,是为活饥民不让易子而食;筹建‘秘苑’,是为御外侮、探敌情,让我大唐儿郎将来在战场上能少流一滴血,让这天下百姓,能多享一日太平!”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先生问我所求为何?我求的是这天下再无冻馁之民!求的是四方胡虏不敢南窥!求的是我华夏子民,能昂首挺胸,立于这天地之间!若为此志,即便身负骂名,行于暗夜,霍焌亦万死不辞!此心此行,是否为正义,但凭后人评说,我只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洪钟大吕,在这寂静的书房中回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标榜,只有最质朴的出身认知和最坚定的理想抱负。
虬髯客怔住了。他一生快意恩仇,识人无数,却从未听过有人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的卑微出身,并将其化为永不磨灭的初心与动力;也从未见过有人将“为国为民”四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斩钉截铁!
他看着霍焌那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看着那双清澈而炽热的眼睛,心中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考校,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赏与认同!
“好!好一个‘我心我行澄如明镜’!好一个‘所作所为皆是正义’!”虬髯客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声若雷霆,震得书房梁柱似乎都微微作响,他眼中精光爆射,充满了畅快与豪情,“好小子!俺老张走南闯北大半辈子,今日方知何为真国士!你这朋友,俺交了!”
他大步走到霍焌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霍焌的肩膀,朗声道:“你那‘秘苑’格斗教头的活儿,俺老张接了!倒要看看,你能教出怎样一群护国暗刃!”
霍焌感受到虬髯客手上传来的力量与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亦是澎湃不已,他郑重躬身:“能得先生相助,乃霍焌之幸,亦是我大唐之幸!‘秘苑’上下,必扫榻以待!”
至此,当代奇士与传奇豪侠,因共同的信念与家国情怀,在这长安城的深夜书房之中,结下了忘年之交。一股足以影响未来暗战格局的力量,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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