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艘乌篷小船悄然驶离了云河镇码头,融入薄雾笼罩的云河。船头,陆沉舟迎风而立,身上穿的已不是那身青色官袍,而是一套苏婉儿为他准备的、用料讲究的靛蓝色绸缎便服,看上去更像是个出门游历的富家公子,而非仓皇离去的罢官罪臣。
他深吸一口河面上清冷潮湿的空气,脸上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有种蛟龙脱困的惬意。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云河镇轮廓,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痞的弧度,低声笑道:“王胖子,您老自个儿在云河镇玩泥巴吧,小爷我不奉陪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陆安从船舱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不安。
“说了叫公子,或者沈老板!”陆沉舟回头敲了他一个爆栗,“咱们现在是微服私访……啊呸,是考察市场的沈记东家!”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在陆安眼前晃了晃,得意道:“看见没?你家夫人给的‘活动经费’!啧啧,这厚度,这手感,比当官那点死俸禄强多了!以后咱就跟着苏老板混了!”
“可是公子,”陆安揉了揉额头,依旧忧心,“王钦差那边……”
“怕什么?”陆沉舟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天高皇帝远,出了云河镇,谁认识我陆沉舟?再说了,有你家夫人和慕容小姐在后面周旋,王文炳那老小子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咱们。趁这机会,咱们正好游山玩水,考察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看看有什么发财的门路。” 他刻意强调了是“游山玩水”和“发财”,而非严肃的逃亡或公务。
这时,苏婉儿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从船舱里走出来,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大。别忘了正事,慕容小姐打点好的船,只送我们到邻州泊口,之后的路,就得靠我们自己了。”
“知道,知道。”陆沉舟接过水果,讨好地递到苏婉儿面前,“夫人深谋远虑,一切听夫人安排。”
苏婉儿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色道:“沉舟,我不能陪你一路北上了。”
陆沉舟闻言,吃东西的动作一顿,看向她:“怎么了?”
“布庄的生意不能长时间没人主持,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我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与你一同‘潜逃’。”苏婉儿解释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冷静和决断,“我需要回去稳住局面,同时,慕容小姐那边可能也需要我在云河镇暗中策应。我们在云都的人手和关系,也需要提前打点和梳理。”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苏婉儿说的是实情。她留下,比跟着他亡命天涯更能发挥作用。他放下水果,握住苏婉儿的手,虽然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语气认真了几分:“行,听你的。那你一切小心,有什么事,用我们之前约定的暗桩渠道联系。”
“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苏婉儿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手,“倒是你,收敛点性子,别太招摇。银票收好,省着点花,那可是布庄大半的流动本金。”
“明白!保证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陆沉舟拍着胸脯保证,只是那“刀刃”具体是指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几日后,小船在邻州一个偏僻的泊口靠岸。苏婉儿带着几个可靠的伙计,换乘另一艘早已等候在此的商船,返回云河镇方向。而陆沉舟和陆安,则按照计划,登上了岸,准备换乘马车继续北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陆沉舟很快就找到了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马车,谈好了价钱。
“公子,咱们直接去云都吗?”坐进马车,陆安问道。
“急什么?”陆沉舟舒服地靠在车厢上,翘起二郎腿,“云都又不会长腿跑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好好‘考察’一下沿途的营商环境。”
他所谓的“考察”,就是每到一个市镇,必先打听当地最有名的酒馆和……嗯,消息灵通的茶馆。
在酒馆里,他能跟跑堂的伙计称兄道弟,几杯酒下肚,就能套出本地哪位吏员贪杯,哪位主事惧内,税卡盘剥的轻重,市面上什么货物紧俏。在茶馆里,他能跟南来北往的商贩闲聊,从他们的抱怨或吹嘘中,拼凑出各地的物价、潜在的商机乃至官场最新的风吹草动。
他脑子活络,心思缜密,看似随意的闲聊,总能捕捉到最关键的信息。几天下来,他不仅没花多少钱,反而凭借这些零碎信息,顺手做了几笔小额的异地货物倒卖,将苏婉儿给的“活动经费”又充实了几分。
“公子,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陆安看着又一小袋进账的银钱,佩服得五体投地,“咱们这哪是跑路,简直是出来做买卖的。”
陆沉舟得意地掂量着钱袋:“这叫信息差!懂不懂?当官靠的是权势,做生意靠的是脑子!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就等于抓住了赚钱的耙子。以后咱‘沈记商号’能不能开遍大晟,就看这一路了!”
这一日,一行人抵达了一个名为“清水镇”的地方。此时天色已晚,镇子不大,看起来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名叫“悦来”。
“悦来客栈?这名字听着就亲切,就这家了!”陆沉舟大手一挥,带着陆安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眼神有些浑浊,见到客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他看了一眼陆安,误将他也算作一位。
“开两间上房,再弄桌好酒好菜。”陆沉舟财大气粗地拍出一锭银子。
“好嘞!”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招呼伙计安排。
然而,酒菜上桌,陆沉舟只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菜的味道,寡淡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酒也是兑了水的劣酒。
“掌柜的,”陆沉舟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老头,“你这店……有点意思啊。”
掌柜的赔着笑:“客官,小地方,比不得州府,您多包涵,多包涵。”
陆沉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吃着,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四周。他发现这客栈的伙计似乎过于“精干”了些,眼神闪烁,不像普通的店小二。而且,他敏锐的鼻子捕捉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和……血腥气?后院似乎还隐隐传来被压抑的女子低泣声。
夜里,陆沉舟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毫无睡意。他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雏儿,在云河镇码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练就的火眼金睛,让他断定这“悦来客栈”十有八九是家黑店,而且可能不只是谋财,甚至害命。
“啧,本想安安稳稳睡一觉,看来是没法省心了。”他嘟囔一句,非但不害怕,反而有点兴奋。整治贪官污吏他有点腻了,偶尔换换口味,收拾一下黑店,也算是为民除害,顺便……搞点“副业”创收。
果然,到了后半夜,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锁簧拨动的声音。
陆沉舟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在了门后阴影里。他手里,捏着几枚从路上顺手买来的、边缘磨得有些锋利的铜钱——这是他根据云河镇漕工打架时扔铜钱溅射伤人的灵感,自己琢磨的简陋“暗器”。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直奔床铺。其中一人举起手里的闷棍,朝着鼓起的杯子就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
两人感觉手感不对,掀开被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两个枕头!
“不好!”两人心知中计,刚要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二位,找什么呢?”
紧接着,便是“嗖嗖”两声破空轻响!两人只觉膝弯一麻,噗通噗通齐齐跪倒在地。
陆沉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掂着几枚铜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客人房里练下跪,你们这服务……挺别致啊。”
那两人又惊又怒,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双腿酸麻,根本用不上力。
“你……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道。
“我?”陆沉舟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个路过的,看不惯你们这黑店勾当的……热心商人。”
很快,客栈的掌柜和其余几个伙计都被惊动,举着灯笼棍棒冲了进来,将房间门口堵住。
那干瘦掌柜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老实巴交,眼神变得阴鸷狠厉:“朋友,哪条道上的?划下个道来!敢在清水镇撒野,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陆沉舟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谁的地盘?难不成是王寡妇家的?我说你们这黑店也太不专业了,菜难吃,酒掺水,连下迷药都舍不得用好货色,一股子劣质蒙汗药的味儿,当我鼻子瞎啊?还有这血腥气,都没处理干净,业务水平亟待提高啊!”
他这番话一出,掌柜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们这店,确实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专门挑看起来有点钱又没什么背景的过路客商下手。没想到今天居然撞上了硬茬子,不仅识破了迷药,连血腥气都闻出来了。
“兄弟们,抄家伙,做了他!”掌柜的厉声喝道。
几个伙计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陆安此时也被吵醒,看到这阵仗,吓得缩在角落里。
陆沉舟却是不慌不忙,手中铜枪连弹,虽然准头不如专业暗器,但胜在出其不意,力道也足,精准地打在冲在最前面几个伙计的手腕、脚踝上,顿时一片痛呼,棍棒掉了一地。
他身形一动,如同游鱼般在几个伙计之间穿梭,拳打脚踢,专攻下三路,招式猥琐,却极其有效。在云河镇码头,他没少跟地痞流氓“切磋”,这套王八拳实战性极强。不过几个照面,那几个看似精壮的伙计就全被他放倒在地,呻吟不止。
那掌柜的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陆沉舟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抓住了他的后颈。
“别急着走啊,掌柜的。”陆沉舟笑嘻嘻地说,“咱们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他押着面如死灰的掌柜来到后院,果然在一个地窖里找到了被捆着的、真正的客栈老板一家,还有几个之前被迷晕抢走财物、甚至已被害命的客商尸体。现场惨不忍睹。
陆沉舟眼神冷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不仅找回了自己被摸走的银票,还把这黑店这些年积攒的不义之财搜刮一空,足足有上千两银子,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珠宝首饰。
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黑店众人,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没把他们送官——谁知道这里的官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这帮人扒得只剩裤衩,用他们自己的迷药迷晕,捆成一串扔在了镇子口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还用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黑店成员,谋财害命,欢迎苦主认领,或路过吐口水。」
至于那些赃款,他除了拿走自己损失的和小部分作为“辛苦费”,大部分都悄悄塞给了那个幸存下来的、真正的客栈老板一家,让他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陆沉舟揣着“辛苦费”,神清气爽地坐上马车,对目瞪口呆的陆安和车夫说:“看见没?这就叫行侠仗义,劫富济贫,顺便搞点副业创收。走吧,下一站!”
马车再次启程,迎着晨曦,驶向未知的前路。陆沉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嘴角勾起一抹痞痞的笑意,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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