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千礁湾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平静。空气中海水的咸腥似乎总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提醒着人们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战斗。营地的修复工作在苏婉儿井井有条的安排下进行着,破损的栅栏被加固,甚至加高了些许;了望哨也增设了隐蔽的射击孔。阵亡者的骨灰被妥善收殓,伤员的病情在有限的药材和苏婉儿的精心照料下,大多稳定下来。
彭大虎的操练变得更加凶狠,带着一股复仇般的狠劲。新兵们见识了真正的血腥,褪去了最后一丝侥幸,眼神里的狼性愈发纯粹。蓝小蝶则彻底泡在了她的工棚里,那日“大炮仗”的威力让她兴奋不已,同时也意识到了不稳定性带来的风险,她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更稳定、更可控的配比和封装方式,力求下次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且不误伤自己人。
陆沉舟肩上的伤在沐晓月那不知名的上好伤药作用下,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他表面上恢复了那副痞懒的模样,每日巡视营地,与彭大虎插科打诨,检查蓝小蝶的进度,但眼底深处那抹凝重却从未散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司徒雷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可能忍气吞声。他现在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受伤猛兽,随时可能爆发出更凶猛的反扑。
这一日,他正与彭大虎在滩涂边检查新设置的暗桩和绊索,一名负责在附近海域伪装捕鱼的暗哨划着小艇匆匆返回,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头儿,不是怒涛帮的人。”暗哨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低声道,“是…是官府的船,挂着郡守府的旗子。就一艘小船,没几个人,看着不像是来打架的。”
“吴瀚的人?”陆沉舟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孙文焕前脚刚走,这郡守府后脚就派人来了?是想探听虚实,还是另有所图?
“他们到哪儿了?”
“还在五里外的海面上晃悠,看样子,像是在等我们这边的反应。”
陆沉舟略一沉吟,对彭大虎道:“老彭,你带几个兄弟,驾咱们那条快船,去‘迎一迎’。客气点,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嘞!”彭大虎应了一声,点了几个机灵的老兵,驾着那条速度最快的小船驶出了湾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快船返回,同来的还有那艘悬挂郡守府旗帜的官船。官船不大,除了几名划桨的兵丁,船上只有一名穿着文士衫、留着三缕长须、面容精干的中年人。
官船在距离岸边一段距离下锚,那文士独自乘小艇上岸,对着迎上来的陆沉舟拱手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陆仁贾,陆掌柜吧?在下郡守府主簿,姓周,名文渊。”
陆仁贾…陆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面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容:“原来是周主簿,失敬失敬!不知周主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刻意维持着上次应对孙文焕时那副“小商人”的姿态。
周文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营地,尤其在那些新加固的工事和远处隐隐传来操练声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笑容不变:“指教不敢当。前几日孙大人回府,对陆掌柜赞誉有加,称陆掌柜虽身处僻壤,却心慕风雅,经营有道,实乃商贾中之翘楚啊。”
陆沉舟心中冷笑,孙文焕会赞誉他?怕是惦记着他那些“雅物”吧。他面上受宠若惊:“孙大人过奖了,在下惶恐。不过是勉强糊口,附庸风雅罢了。”
“陆掌柜过谦了。”周文渊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只是…孙大人走后不久,这千礁湾附近,似乎不太平啊?听说前两日,有海盗袭扰?”
来了!陆沉舟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愤慨与后怕交织的神情:“周主簿明鉴!可不是嘛!前几日不知从哪里窜来一伙杀千刀的海盗,凶悍得很!多亏了营地的兄弟们拼死抵抗,又有地利之便,才侥幸将他们击退!唉,损失不小啊…”他适时地叹了口气,表情凄苦。
周文渊眼中精光一闪,故作关切:“哦?竟有此事!陆掌柜受惊了。不知是哪一路海盗如此猖獗?人数几何?损失如何?”
陆沉舟心中冷笑,这周文渊分明是来打探虚实,甚至可能是来确认怒涛帮的损失情况的。他故意含糊其辞:“唉,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是哪路人马,估摸着得有上百号人吧?船也有好几艘!咱们这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死了十几个兄弟,伤的更多,盐也损失了不少…”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周文渊的神色。
周文渊听着,脸上适时露出同情之色,心中却是在快速盘算。这陆仁贾话语不尽不实,但击退了海盗应是不假。只是这“上百人”、“好几艘船”的说法,恐怕有夸大之嫌,是为了彰显自身实力,还是为了哭惨要挟?
“陆掌柜遭此大难,实属不幸。”周文渊叹息道,“吴大人听闻此事,亦是十分关切。特命在下前来探望,并带来些许慰问之意。”说着,他示意随从抬上来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普通的布匹和一小坛酒。
“吴大人厚爱,在下感激不尽!”陆沉舟连忙“感激涕零”地接过,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点东西,与其说是慰问,不如说是试探和安抚,意思是官府知道了,你们别闹得太大,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另外,”周文渊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吴大人让在下提醒陆掌柜,北海地界,龙蛇混杂,有些势力,盘根错节,轻易招惹不得。做生意,以求财为上,平安是福啊。”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既是提醒陆沉舟怒涛帮不好惹,也是在警告他,别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影响了北海郡表面的“安定”,更别把他吴瀚牵扯进去。
陆沉舟心中怒意升腾,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谦卑模样:“是是是,吴大人金玉良言,在下一定谨记!只求能在这夹缝里讨口饭吃,绝不敢给大人添麻烦。”
周文渊对他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风土人情”,便借口公务繁忙,告辞离去。
送走周文渊的官船,陆沉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头儿,这姓周的什么意思?”彭大虎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什么意思?”陆沉舟冷哼一声,“来敲打我们,让我们别惹怒涛帮,也别把他吴瀚拖下水。顺便,看看我们被打残了没有。”
“他娘的!这狗官!”彭大虎怒道,“合着我们就活该被海盗打,不能还手?”
“在他眼里,我们和怒涛帮,或许没什么区别,都是不稳定因素。”陆沉舟望着海面,语气森然,“只不过,我们现在看起来更‘懂事’一点,还能给他上供点‘雅物’和银钱。”
他转身,看向营地。经历战火洗礼后的饿狼营,多了一份肃杀,少了几分最初的散漫。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陆沉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核心成员的耳中,“在这北海,要想活下去,活得好,最终能依靠的,只有我们手里的刀,和我们这群不怕死的兄弟!”
苏婉儿轻轻点头,眼神坚定。蓝小蝶握紧了小拳头。沐晓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沉默而立,如同他手中最锋利的刃。
周文渊的来访,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虚假的平静,也让陆沉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所面临的局面——前有恶狼,后无依靠,旁边还有随时可能落井下石的“父母官”。
裂痕,已然显现。
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难,也更加需要依靠自身的力量,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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